温莎的风流娘儿们,圣佛莉安


 

  格里塞尔达·科菲和曾祖母住在小巷最后一幢小瓦房里。她十岁,曾祖母一百一十岁,一般人以为她们年龄相差太大了,其实并不很大。要是曾祖母的年龄是十岁的两倍、三倍或四倍,她们之间的年龄倒有很大的差别了;因为一个人二十、三十或四十岁的时候,总感到自己跟十岁时候是大不一样的。可是一百岁是一个很大的岁数,活到这个年纪往往返老还童,因此,格里塞尔达的十岁似乎很接近于科菲曾祖母的一百十岁。她虽多活了一百岁,却和格里塞尔达很接近。
 

第一场弗劳莫附近的野地爱文斯及辛普儿上。爱文斯斯兰德少爷的尊价,辛普儿我的朋友,我叫你去看看那个自称为医生的卡厄斯大夫究竟来不来,请问你是到哪一条路上去看他的?辛普儿师傅,我每一条路上都去看过了,就是那条通到城里去的路上没有去看过。爱文斯千万请你再到那一条路上去看一看。辛普儿好的,师傅。爱文斯祝福我的灵魂!我气得心里在发抖。我倒希望他欺骗我。真的气死我也!我恨不得把他的便壶摔在他那狗头上。祝福我的灵魂!众鸟嘤鸣其相和兮,临清流之潺-,展蔷薇之芳茵兮,缀百花以为环。上帝可怜我!我真的要哭出来啦。众鸟嘤鸣其相和兮,余独处乎巴比伦,缀百花以为环兮,临清流——辛普儿重上。辛普儿他就要来了,在这一边,休师傅。爱文斯他来得正好。临清流之潺——上帝保佑好人!——他拿着什么家伙?辛普儿他没有带什么家伙,师傅。我家少爷,还有夏禄老爷和另外一位大爷,也跨过梯磴,从那边一条路上来了。爱文斯请你把我的道袍给我;不,还是你给我拿在手里吧。培琪、夏禄及斯兰德上。夏禄啊,牧师先生,您好?又在用功了吗?真的是赌鬼手里的骰子,学士手里的书本,夺也夺不下来的。斯兰德啊,可爱的安-培琪!培琪您好,休师傅!爱文斯上帝祝福你们!夏禄啊,怎么,一手宝剑,一手经典!牧师先生,难道您竟然是才兼文武吗?培琪在这样阴寒的天气,您这样短衣长袜,外套也不穿一件,精神倒着实不比年轻人坏哩!爱文斯这都是有缘故的。培琪牧师先生,我们是来给您做一件好事的。爱文斯很好,是什么事?培琪我们刚才碰见一位很有名望的绅士,大概是受了什么人的委屈,在那儿大发脾气。夏禄我活了八十多岁了,从来不曾听见过一个像他这样有地位、有学问、有气派的人,会这样忘记自己的身分。爱文斯他是谁?培琪我想您也一定认识他的,就是那位著名的法国医生卡厄斯大夫。爱文斯嗳哟,气死我也!你们向我提起他的名字,还不如向我提起一块烂浆糊。培琪为什么?爱文斯他懂写什么医经药典!他是个坏蛋,一个十足没有种的坏蛋!培琪您跟他打起架来,才知道他厉害呢。斯兰德啊,可爱的安-培琪!夏禄看样子也是这样,他手里拿着武器呢。卡厄斯大夫来了,别让他们碰在一起。店主、卡厄斯及勒格比上。培琪不,好牧师先生,把您的剑收起来吧。夏禄卡厄斯大夫,您也收起来吧。店主把他们的剑夺下来,由着他们对骂一场;让他们保全了皮肉,只管把英国话撕个粉碎吧。卡厄斯请你让我在你的耳边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失约不来?爱文斯不要生气,有话慢慢讲。卡厄斯哼,你是个懦夫,你是个狗东西猴崽子!爱文斯别人在寻我们的开心,我们不要上他们的当,伤了各人的和气,我愿意和你交个朋友,我以后补报你好啦。我要把你的便壶摔在你的狗头上,谁叫你约了人家自己不来!卡厄斯他妈的!勒格比——老板,我没有等他来送命吗?我不是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他好久吗?爱文斯我是个相信耶稣基督的人,我不会说假话,这儿才是你约定的地方,我们这位老板可以替我证明。店主我说,你这位法国大夫,你这位威尔士牧师,一个替人医治身体,一个替人医治灵魂,你也不要吵,我也不要闹,大家算了吧!卡厄斯喂,那倒是很好,好极了!店主我说,大家静下来,听我店主说话。你们看我的手段巧不巧?主意高不高?计策妙不妙?咱们少得了这位医生吗?少不了,他要给我开方服药。咱们少得了这位牧师,这位休师傅吗?少不了,他要给我念经讲道。来,一位在家人,一位出家人,大家跟我握握手。好,老实告诉你们吧,你们两个人都给我骗啦,我叫你们一个人到这儿,一个人到那儿,大家扑了个空。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你们两位都是好汉,谁的身上也不曾伤了一根毛,落得喝杯酒,大家讲和了吧。来,把他们的剑拿去当了。来,孩子们,大家跟我来。夏禄真是一个疯老板!——各位,大家跟着他去吧。斯兰德啊,可爱的安-培琪!(夏禄、斯兰德、培琪及店主同下。)卡厄斯嘿!有这等事!你把我们当作傻瓜了吗?嘿!嘿!爱文斯好得很,他简直拿我们开玩笑。我说,咱们还是言归于好,大家商量出个办法,来向这个欺人的坏家伙,这个嘉德饭店的老板,报复一下吧。卡厄斯很好,我完全赞成。他答应带我来看安-培琪,原来也是句骗人的话,他妈的!爱文斯好,我要打破他的头。咱们走吧。第二场温莎街道培琪大娘及罗宾上。培琪大娘走慢点儿,小滑头;你一向都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的,现在倒要抢上人家前头啦。我问你,你愿意我跟着你走呢,还是你愿意跟着主人走?罗宾我愿意像一个男子汉那样在您前头走,不愿意像一个小鬼那样跟着他走。培琪大娘唷!你倒真是个小油嘴,我看你将来很可以到宫廷里去呢。福德上。福德培琪嫂子,咱们碰见得巧极啦。您上哪儿去?培琪大娘福德大爷,我正要去瞧您家嫂子哩。她在家吗?福德在家,她因为没有伴,正闷得发慌。照我看来,要是你们两人的男人都死掉了,你们两人大可以结为夫妻呢。培琪大娘您不用担心,我们各人会再去嫁一个男人的。福德您这个可爱的小鬼头是哪儿来的?培琪大娘我总记不起把他送给我丈夫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喂,你说你那个骑士姓甚名谁?罗宾约翰-福斯塔夫爵士。福德约翰-福斯塔夫爵士!培琪大娘对了,对了,正是他;我顶不会记人家的名字。他跟我的丈夫非常要好。您家嫂子真的在家吗?福德真的在家。培琪大娘那么,少陪了,福德大爷,我巴不得立刻就看见她呢。(培琪大娘及罗宾下。)福德培琪难道没有脑子吗?他难道一点都看不出,一点不会思想吗?哼,他的眼睛跟脑子一定都睡着了,因为他就是生了它们也不会去用的。嘿,这孩子可以送一封信到二十哩外的地方去,就像炮弹从炮口开到二百四十步外去一样容易。他放纵他的妻子,让她想入非非,为所欲为;现在她要去瞧我的妻子,还带着福斯塔夫的小厮!一个聪明人难道看不出苗头来吗?还带着福斯塔夫的小厮!好计策!他们已经完全布置好了;我们两家不贞的妻子,已经通同一气,一块儿去干这种不要脸的事啦。好,让我先去捉住那家伙,再去教训教训我的妻子,把这位假正经的培琪大娘的假面具揭了下来,让大家知道培琪是个冥顽不灵的忘八。我干了这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情,人家一定会称赞我。时间已经到了,事不宜迟,我必须马上就去;我相信一定可以把福斯塔夫找到。人家都会称赞我,不会讥笑我,因为福斯塔夫一定跟我妻子在一起,就像地球是结实的一样毫无疑问。我就去。培琪、夏禄、斯兰德、店主、爱文斯、卡厄斯及勒格比上。培琪夏禄等福德大爷,咱们遇见得巧极啦。福德真是来了大队人马。我正要请各位到舍间去喝杯酒呢。夏禄福德大爷,我有事不能奉陪,请您原谅。斯兰德福德大叔,我也要请您原谅,我们已经约好到安小姐家里吃饭,人家无论给我多少钱,也不能使我失她的约。夏禄我们打算替培琪家小姐跟我这位斯兰德贤侄攀一门亲事,今天就可以得到回音。斯兰德培琪大叔,我希望您不会拒绝我。培琪我是一定答应的,斯兰德少爷;可是卡厄斯大夫,我的内人却看中您哩。卡厄斯嗯,是的,而且那姑娘也爱着我,我家那个快嘴桂嫂已经这样告诉我了。店主您觉得那位年轻的范顿怎样?他会跳跃,他会舞蹈,他的眼睛里闪耀着青春,他会写诗,他会说漂亮话,他的身上有春天的香味;他一定会成功的,他一定会成功的。他好象已经到了手、放进了口袋、连扣子都扣上了;他一定会成功的。培琪可是他要是不能得到我的允许,就不会成功。这位绅士没有家产,他常常跟那位胡闹的王子④他们在一起厮混,他的地位太高,他所知道的事情也太多啦。不,我的财产是不能让他染指的。要是他跟她结婚,就让他把她空身娶了过去;我这份家私要归我自己作主,我可不能答应让他分了去。福德请你们中间无论哪几位赏我一个面子,到舍间吃便饭;除了酒菜之外,还有新鲜的玩意儿,我有一头怪物要拿出来给你们欣赏欣赏。卡厄斯大夫,您一定要去;培琪大爷,您也去;还有休师傅,您也去。夏禄好,那么再见吧;你们去了,我们到培琪大爷家里求起婚来,说话也可以方便一些。卡厄斯勒格比,你先回家去,我就来。店主回头见,我的好朋友们;我要回去陪我的好骑士福斯塔夫喝酒去。对不起。我要先让他出一场丑哩——列位,请了。众人请了,我们倒要瞧瞧那个怪物去。第三场福德家中一室福德大娘及培琪大娘上。福德大娘喂,约翰!喂,劳勃!培琪大娘赶快,赶快!——那个盛脏衣服的篓子呢?福德大娘已经预备好了。喂,罗宾!二仆携篓上。培琪大娘来,来,来。福德大娘这儿,放下来。培琪大娘你吩咐他们怎样做,干干脆脆几句话就得了。福德大娘好,约翰和劳勃,我早就对你们说过了,叫你们在酿酒房的近旁等着不要走开,我一叫你们,你们就跑来,马上把这篓子扛了出去,跟着那些洗衣服的人一起到野地里去,跑得越快越好,一到那里,就把它扔在泰晤士河旁边的烂泥沟里。培琪大娘听见了没有?福德大娘我已经告诉过他们好几次了,他们不会弄错的。快去,我一叫你们,你们就来。培琪大娘小罗宾来了。罗宾上。福德大娘啊,我的小鹰儿!你带什么信息来了?罗宾福德奶奶,我家主人约翰爵士已经从您的后门进来了,他要跟您谈几句话。培琪大娘你这小鬼,你有没有在你主人面前搬嘴弄舌?罗宾我可以发誓,我的主人不知道您也在这儿;他还向我说,要是我把他到这儿来的事情告诉了您,他一定要把我撵走。培琪大娘这才是个好孩子,你嘴巴闭得紧,我一定替你做一身新衣服穿。现在我先去躲起来。福德大娘好的。你去告诉你的主人,说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培琪嫂子,你别忘了你的戏。培琪大娘你放心吧,我要是这场戏演不好,你尽管喝倒彩好了。福德大娘好,让我们教训教训这个肮脏的脓包,这个满肚子臭水的胖冬瓜,叫他知道鸽子和老鸦的分别。福斯塔夫上。福斯塔夫我的天上的明珠,你果然给我捉到了吗?我已经活得很长久了,现在让我死去吧,因为我的心愿已经完全达到了。啊,这幸福的时辰!福德大娘嗳哟,好爵爷!福斯塔夫好娘子,我不会说话,那些口是心非的好听话,我一句也不会。我现在心里正在起着一个罪恶的念头,但愿你的丈夫早早死了,我一定要娶你回去,做我的夫人。福德大娘我做您的夫人!唉,爵爷!那我怎么做得像呢?福斯塔夫在整个法兰西宫廷里也找不出像你这样一位漂亮的夫人。瞧你的眼睛比金刚钻还亮;你的秀美的额角,戴上无论哪一种威尼斯流行的新式帽子,都是一样合适的。福德大娘爵爷,像我这样的村婆娘,只好用青布包包头,能够不给人家笑话,也就算了,哪里配得上讲什么打扮。福斯塔夫嗳哟,你说这样话,未免太侮辱了你自己啦。你要是到宫廷里去,一定可以大出风头;你那端庄的步伐,穿起圆圆的围裙来,一定走一步路都是仪态万方。命运虽然不曾照顾你,造物却给了你绝世的姿容,你就是有意把它遮掩,也是遮掩不了的。福德大娘您太过奖啦,我怎么有这样的好处呢?福斯塔夫那么我为什么爱你呢?这就可以表明在你的身上,的确有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我不会像那些油头粉面、一身骚气的轻薄少年一样,说你是这样、那样,把你捧上天去;可是我爱你,我爱的只是你,你是值得我爱的。福德大娘别骗我啦,爵爷,我怕您爱着培琪嫂子哩。福斯塔夫难道我放着大门不走,偏偏要去走那倒楣的、黑——的旁门吗?福德大娘好,天知道我是怎样爱着您,您总有一天会明白我的心的。福斯塔夫希望你永远不要变心,我总不会有负于你。福德大娘我怎么也得向您表明我的心迹,您别叫我在您身上白用了我的心呀;要不然我就不肯费这番心思了。罗宾福德奶扔!福德奶奶!培琪奶奶在门口,她满头是汗,气都喘不上来,慌慌张张的,一定要立刻跟您说话。福斯塔夫别让她看见我;我就躲在帐幕后面吧。福德大娘好,您快躲起来吧,她是个多嘴多舌的女人。培琪大娘及罗宾重上。福德大娘什么事?怎么啦?培琪大娘嗳哟,福德嫂子!你干了什么事啦?你的脸从此丢尽,你再也不能做人啦!福德大娘什么事呀,好嫂子?培琪大娘嗳哟,福德嫂子!你嫁了这么一位好丈夫,为什么要让他对你起疑心?福德大娘对我起什么疑心?培琪大娘起什么疑心!算了,别装傻啦!总算我看错了人。福德大娘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培琪大娘我的好奶奶,你那汉子带了温莎城里所有的捕役,就要到这儿来啦;他说有一个男人在这屋子里,是你趁着他不在家的时候约来的,他们要来捉这奸夫哩。这回你可完啦!福德大娘说响一点——嗳哟,不会有这种事吧?培琪大娘谢天谢地,但愿你这屋子里没有男人!可是半个温莎城里的人都跟在你丈夫背后,要到这儿来搜寻这么一个人,这件事情却是千真万确的。我抢先一步来通知你,要是你没有做过亏心事,那自然最好;倘然你真的有一个朋友在这儿,那么赶快带他出去吧。别怕,镇静一点。你必须保全你的名誉,不然你的一生从此完啦。福德大娘我怎么办呢?果然有一位绅士在这儿,他是我的好朋友;我自己丢脸倒还不要紧,只怕连累了他,要是能够把他弄出这间屋子,叫我损失一千镑钱我都愿意。培琪大娘要命!你的汉子就要来啦,你还尽说废话!想想办法吧,这屋子里是藏不了他的。唉,我还当你是个好人!瞧,这儿有一个篓子,他要是不太高大,倒可以钻进去躲一下,再用些龌龊衣服堆在上面,让人家看见了,当做一篓预备送出去漂洗的衣服——啊,对了,就叫你家的两个仆人把他连篓一起抬了出去,岂不一干二净?福德大娘他太胖了,恐怕钻不进去,怎么好呢?福斯塔夫让我看,让我看,啊,让我看!我进去,我进去。就照你朋友的话吧;我进去。培琪大娘啊,福斯塔夫爵士!原来是你吗?你给我的信上怎么说的?福斯塔夫我爱你,我只爱你一个人;帮我离开这屋子;让我钻进去。我再也不——(钻入篓内,二妇以污衣覆其上。)培琪大娘孩子,你也来帮着把你的主人遮盖遮盖。福德嫂子,叫你的仆人进来吧。好一个欺人的骑士!福德大娘喂,约翰!劳勃!约翰!二仆重上。福德大娘赶快把这一篓衣服抬起来。杠子在什么地方?嗳哟,瞧你们这样慢手慢脚的!把这些衣服送到洗衣服的那里去;快点!快点!福德、培琪、卡厄斯及爱文斯同上。福德各位请过来;要是我的疑心全无根据,你们尽管把我取笑好了。让我成为你们的笑柄;是我活该如此。啊!这是什么?你们把这篓子抬到哪儿去?仆人抬到洗衣服的那里去。福德大娘咦,他们把它抬到什么地方,跟你有什么相干?你就是爱多管闲事,人家洗衣服,你也要问长问短的。福德哼,洗衣服!我倒希望把这屋子也洗洗干净呢,什么野畜生都可以跑进跑出——还是一头交配时期的野畜生呢!各位朋友,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让我把这个梦告诉你们听。这儿是我的钥匙,请你们跟我到房间里来搜一下,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捉到那头狐狸的。让我先把这门锁上了。好,咱们捉狐狸去。培琪福德大爷,有话好讲,何必急成这个样子,让人家瞧着笑话。福德对啦,培琪大爷。各位上去吧,你们马上就有新鲜的把戏看了;大家跟我来。爱文斯这种吃醋简直是无理取闹。卡厄斯我们法国就没有这种事,法国人是不兴吃醋的。培琪咱们还是跟他上去吧,瞧他搜出什么来。(培琪、卡厄斯、爱文斯同下。)培琪大娘咱们这计策岂不是一举两得?福德大娘我不知道愚弄我的丈夫跟愚弄福斯塔夫,比较起来哪一件事更使我高兴。培琪大娘你的丈夫问那篓子里有什么东西的时候,他一定吓得要命。福德大娘我想他是应该洗个澡了,把他扔在水里,对于他也是有好处的。培琪大娘该死的骗人的坏蛋!我希望像他那一类的人都要得到这种报应。福德大娘我觉得我的丈夫有点知道福斯塔夫在这儿;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像今天这样的一股醋劲。培琪大娘让我想个计策把他试探试探。福斯塔夫那家伙虽然已经受到一次教训,可是像他那样荒唐惯了的人,一服药吃下去未必见效,我们应当让他多知道些厉害才是。福德大娘我们要不要再叫快嘴桂嫂那个傻女人到他那儿去,对他说这次把他扔在水里,实在是一时疏忽,并非故意,请他原谅,再约他一个日期,好让我们再把他作弄一次?培琪大娘一定那么办;我们叫他明天八点钟来,替他压惊。福德、培琪、卡厄斯及爱文斯重上。福德我找不到他;这混蛋也许只会吹牛,他自己知道这种事情是办不到的。培琪大娘你听见吗?福德大娘嗯,别说话——福德大爷,您待我真是太好了,是不是?福德是,是,是。福德大娘上帝保佑您以后再不要用这种龌龊心思猜疑人家!福德阿门!培琪大娘福德大爷,您真太对不起您自己啦。福德是,是,是我不好。爱文斯这屋子里、房间里、箱子里、壁橱里,要是找得出一个人来,那么上帝在最后审判的日子饶恕我的罪恶吧!卡厄斯我也找不出来,一个人也没有。培琪啧!啧!福德大爷!您不害羞吗?什么鬼附在您身上,叫您想起这种事情来呢?我希望您以后再不要发这种精神病了。福德培琪大爷,这都是我不好,自取其辱。爱文斯这都是您良心不好的缘故,尊夫人是一位大贤大德的娘子,五千个女人里头也挑不出像她这样的一个;不,就是五百个里也挑不出呢。卡厄斯她真的是一个规矩女人。福德好,我说过我请你们来吃饭。来,来,咱们先到公园里走走吧。请诸位多多原谅,我以后会告诉你们今天我有这一番举动的缘故。来,娘子。来,培琪嫂子。请你们原谅我,今天实在吵得太不像话了,请不要见怪!培琪列位,咱们进去吧,可是今天一定要把他大大地取笑一番。明天早晨我请你们到舍间吃一顿早饭,吃过早饭,就去打鸟去;我有一只很好的猎鹰,要请你们赏识赏识它的本领。诸位以为怎样?福德一定奉陪。爱文斯要是只有一个人去,我就是第二个。卡厄斯要是只有一个、两个人去,我就是第三个。福德培琪大爷,请了。爱文斯请你明天不要忘记嘉德饭店老板那个坏家伙。卡厄斯很好,我一定不忘记。爱文斯这坏家伙,专爱开人家的玩笑!第四场培琪家中一室范顿、安-培琪及快嘴桂嫂上;桂嫂立一旁。范顿我知道我得不到你父亲的欢心,所以你别再叫我去跟他说话了,亲爱的小安。安唉!那么怎么办呢?范顿你应当自己作主才是。他反对我的理由,是说我的门第太高,又说我因为家产不够挥霍,想要靠他的钱来弥补弥补;此外他又举出种种理由,说我过去的行为太放荡,说我结交的都是一班胡闹的朋友;他老实不客气地对我说,我所以爱你,不过是把你看作一注财产而已。安他说的话也许是对的。范顿不,我永远不会有这样的存心!安,我可以向你招认,我最初来向你求婚的目的,的确是为了你父亲的财产;可是自从我认识了你以后,我就觉得你的价值远超过一切的金银财富;我现在除了你美好的本身以外,再没有别的希求。安好范顿大爷,您还是去向我父亲说说吧,多亲近亲近他吧。要是机会和最谦卑的恳求都不能使您达到目的,那么——您过来,我对您说。夏禄及斯兰德上。夏禄桂嫂,打断他们的谈话,让我的侄子自己去向她求婚。斯兰德成功失败,在此一试。夏禄不要慌。斯兰德不,她不会使我发慌,我才不放在心上呢;可是我有点胆怯。桂嫂安,斯兰德少爷要跟你讲句话哩。安我就来。这是我父亲中意的人。唉!有了一年三百镑的收入,顶不上眼的伧夫也就变成俊汉了。桂嫂范大爷,您好?请您过来说句话。夏禄她来了;侄儿,你上去吧。孩子,你要记得你有过父亲!斯兰德安小姐,我有过父亲,我的叔父可以告诉您许多关于他的很有趣的笑话。叔父,请您把我的父亲怎样从人家篱笆里偷了两只鹅的那个笑话讲给安小姐听吧,好叔父。夏禄安小姐,我的侄儿很爱您。斯兰德对了,正像我爱葛罗斯特郡的无论哪一个女人一样。夏禄他愿意像贵妇人一样地供养您。斯兰德这是一定的事,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尽管身分比我们乡绅人家要低。夏禄他愿意在他的财产里划出一百五十镑钱来归在您的名下。安夏禄老爷,他要求婚,还是让他自己说吧。夏禄啊,谢谢您,我真感谢您的好意。侄儿,她叫你哩;我让你们两个人谈谈吧。安斯兰德世兄。斯兰德是,好安小姐?安您对我有什么高见?斯兰德我有什么高见?老天爷的心肝哪!真是的,这玩笑开得多么妙!我从来也没有过什么高见;我才不是那种昏头昏脑的家伙,我赞美上天。安我是说,斯兰德世兄,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斯兰德实实在在说,我自己本来一点没有什么话要跟您说,都是令尊跟家叔两个人的主张。要是我有这运气,那固然很好,不然的话,就让别人来享受这个福分吧!他们可以告诉您许多我自己不会说的话,您还是去问您的父亲吧;他来了。培琪及培琪大娘上。培琪啊,斯兰德少爷!安,你爱他吧。咦,怎么!范顿大爷,您到这儿来有什么事?我早就对您说过了,我的女儿已经有了人家;您还是一趟一趟地到我家里来,这不是太不成话了吗?范顿啊,培琪大爷,您别生气。培琪大娘范顿大爷,您以后别再来看我的女儿了。培琪她是不会嫁给您的。范顿培琪大爷,请您听我说。培琪不,范顿大爷,我不要听您说话。来,夏禄老爷;来,斯兰德贤-,咱们进去吧。范顿大爷,我不是没有跟您说明白,您实在太不讲理啦。(培琪、夏禄、斯兰德同下。)桂嫂向培琪大娘说去。范顿培琪大娘,我对于令嫒的一片至诚,天日可表,一切的阻碍、谴责和世俗的礼法,都不能使我灰心后退;我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同意。安好妈妈,别让我跟那个傻瓜结婚。培琪大娘我是不愿让你嫁给他;我会替你找一个好一点的丈夫。桂嫂那就是我的主人卡厄斯大夫。安唉!要是叫我嫁给那个医生,我宁愿让你们把我活埋了!培琪大娘算了,别自寻烦恼啦。范顿大爷,我不愿帮您忙,也不愿跟您作梗,让我先去问问我的女儿,看她究竟对您有几分意思,慢慢地再说吧。现在我们失陪了,范顿大爷;她要是再不进去,她的父亲一定又要发脾气了。范顿再见,培琪大娘。再见,小安。(培琪大娘及安-培琪下。)桂嫂瞧,这都是我帮您的忙。我说,“您愿意把您的孩子随随便便嫁给一个傻瓜,一个医生吗?瞧范顿大爷多好!”这都是我帮您的忙。范顿谢谢你;这一个戒指,请你今天晚上送给我的亲爱的小安。这几个钱是赏给你的。桂嫂天老爷赐给您好福气!他的心肠真好,一个女人碰见这样好心肠的人,就是为他到火里水里去也甘心。可是我倒希望我的主人娶到了安小姐;我也希望斯兰德少爷能够娶到她;天地良心,我也希望范顿大爷娶到她。我要替他们三个人同样出力,因为我已经答应过他们,说过的话总是要作准的;可是我要替范顿大爷特别出力。啊,两位奶奶还要叫我到福斯塔夫那儿去一趟呢,该死,我怎么还在这儿拉拉扯扯的!第五场嘉德饭店中一室福斯塔夫及巴道夫上。福斯塔夫喂,巴道夫!巴道夫有,爵爷。福斯塔夫给我倒一碗酒来,放一块面包在里面。想不到我活到今天,却给人装在篓子里抬出去,像一车屠夫切下来的肉骨肉屑一样倒在泰晤士河里!好,要是我再上人家这样一次当,我一定把我的脑髓敲出来,涂上牛油丢给狗吃。这两个混账东西把我扔在河里,简直就像淹死一只瞎眼老母狗的一窠小狗一样,不当一回事。你们瞧我这样胖大的身体,就可以知道我沉下水里去,是比别人格外快的,即使河底深得像地狱一样,我也会一下子就沉下去,要不是水浅多沙,我早就淹死啦;我最怕的就是淹死,因为一个人淹死了尸体会发胀,像我这样的人要是发起胀来,那还成什么样子!不是要变成一堆死人山了吗?巴道夫携酒重上。巴道夫爵爷,桂嫂要见您说话。福斯塔夫来,我一肚子都是泰晤士河里的水,冷得好像欲火上升的时候吞下了雪块一样,让我倒下些酒去把它温一温吧。叫她进来。巴道夫进来,妇人。快嘴桂嫂上。桂嫂爵爷,您好?早安,爵爷!福斯塔夫把这些酒杯拿去了,再给我好好地煮一壶酒来。巴道夫要不要放鸡蛋?福斯塔夫什么也别放;我不要小母鸡下的蛋放在我的酒里。怎么?桂嫂呃,爵爷,福德娘子叫我来看看您。福斯塔夫别向我提起什么“福德”大娘啦!我“浮”在水面上“浮”够了;要不是她,我怎么会给人丢在河里,满满了一肚子的水。桂嫂嗳哟!那怎么怪得了她?那两个仆人把她气死了,谁想得到他们竟误会了她的意思。福斯塔夫我也是气死了,会去应一个傻女人的约。桂嫂爵爷,她为了这件事,心里说不出地难过呢;看见了她那种伤心的样子,谁都会心软的。她的丈夫今天一早就去打鸟去了,她请您在八点到九点之间,再到她家里去一次。我必须赶快把她的话向您交代清楚。您放心好了,这一回她一定会好好地补报您的。福斯塔夫好,你回去对她说,我一定来;叫她想一想哪一个男人不是朝三暮四,像我这样的男人,可是不容易找到的。桂嫂我一定这样对她说。福斯塔夫去说给她听吧。你说是在九点到十点之间吗?桂嫂八点到九点之间,爵爷。福斯塔夫好,你去吧,我一定来就是了。桂嫂再会了,爵爷。福斯塔夫白罗克到这时候还不来,倒有些奇怪;他寄信来叫我等在这儿不要出去的。我很喜欢他的钱。啊!他来啦。福德上。福德您好,爵爷!福斯塔夫啊,白罗克大爷,您是来探问我到福德老婆那儿去的经过吗?福德我正是要来问您这件事。福斯塔夫白罗克大爷,我不愿对您撒谎,昨天我是按照她约定的时间到她家里去的。福德那么您进行得顺利不顺利呢?福斯塔夫不必说起,白罗克大爷。福德怎么?难道她又变卦了吗?福斯塔夫那倒不是,白罗克大爷,都是她的丈夫,那只贼头贼脑的死乌电,一天到晚见神见鬼地疑心他的妻子;我跟她抱也抱过了,嘴也亲过了,誓也发过了,一本喜剧刚刚念好引子,他就疯疯癫癫地带了一大批狐群狗党,气势汹汹地说是要到家里来捉奸。福德啊!那时候您正在屋子里吗?福斯塔夫那时候我正在屋子里。福德他没有把您搜到吗?福斯塔夫您听我说下去。总算我命中有救,来了一位培琪大娘,报告我们福德就要来了的消息;福德家的女人吓得毫无主意,只好听了她的计策,把我装进一只盛脏衣服的篓子里去。福德盛脏衣服的篓子!福斯塔夫正是一只盛脏衣服的篓子!把我跟那些脏衬衫、臭袜子、油腻的手巾,一股脑儿塞在一起;白罗克大爷,您想想这股气味叫人可受得了?福德您在那篓子里待多久?福斯塔夫别急,白罗克大爷,您听我说下去,就可以知道我为了您的缘故去勾引这个妇人,吃了多少苦。她们把我这样装进了篓子以后,就叫两个混蛋仆人把我当做一篓脏衣服,抬到洗衣服的那里去;他们刚把我抬上肩走到门口,就碰见他们的主人,那个醋天醋地的家伙,问他们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我怕这个疯子真的要搜起篓子来,吓得浑身乱抖,可是命运注定他要做一个忘八,居然他没有搜;好,于是他就到屋子里去搜查,我也就冒充着脏衣服出去啦。可是白罗克大爷,您听着,还有下文呢。我一共差不多死了三次:第一次,因为碰在这个吃醋的、带着一批娄罗的忘八羔子手里,把我吓得死去活来;第二次,我让他们把我塞在篓里,像一柄插在鞘子里的宝剑一样,头朝地,脚朝天,再用那些油腻得恶心的衣服把我闷起来,您想,像我这样胃口的人,本来就是像牛油一样遇到了热气会溶化的,不闷死总算是-天之幸;到末了,脂油跟汗水把我煎得半熟以后,这两个混蛋仆人就把我像一个滚热的出笼包子似的,向泰晤士河里丢了下去,白罗克大爷,您想,我简直像一块给铁匠打得通红的马蹄铁,放下水里,连河水都滋拉滋拉地叫起来呢!福德爵爷,您为我受了这许多苦,我真是抱歉万分。这样看来,我的希望是永远达不到的了,您未必会再去一试吧?福斯塔夫白罗克大爷,别说他们把我扔在泰晤士河里,就是把我扔到火山洞里,我也不会就此把她放手的。她的男人今天早上打鸟去了,我已经又得到了她的信,约我八点到九点之间再去。福德现在八点钟已经过了,爵爷。福斯塔夫真的吗?那么我要去赴约了。您有空的时候再来吧,我一定会让您知道我进行得怎样;总而言之,她一定会到您手里的。再见,白罗克大爷,您一定可以得到她;白罗克大爷,您一定可以叫福德做一个大忘八。福德哼!嘿!这是一场梦景吗?我在做梦吗?我在睡觉吗?福德,醒来!醒来!你的最好的外衣上有了一个窟窿了,福德大爷!这就是娶了妻子的好处!这就是脏衣服篓子的用处!好,我要让他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我要现在就去把这奸夫捉住,他在我的家里,这回一定不让他逃走,他一定逃不了。也许魔鬼会帮助他躲起来,这回我一定要把无论什么希奇古怪的地方都一起搜到,连放小钱的钱袋、连胡椒瓶子都要倒出来看看,看他能躲到哪里去。忘八虽然已经做定了,可是我不能就此甘心呀,我要叫他们看看,忘八也不是好欺侮的。

  村头有一座房子,卡茜正在前面的菜园里摘青豆,她不喜欢摘青豆,却又不得不摘。四年前自从她被疏散到这里来以后,她的脸上起了皱,从来没有过笑容,这真是太可惜了,原来她天生是长着一个漂亮睑蛋的呀!
 

  格里塞尔达喜欢的,科菲曾祖母也都喜欢。曾祖母不像中年老人那样,假装喜欢格里塞尔达所喜欢的,而是打心眼里喜欢格里塞尔达所喜欢的一切。格里塞尔达坐下来穿珠子项链,科菲曾祖母就把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珠子在盒子里整理好,放成一堆一堆的,格里塞尔达要什么样珠子,她就递上一颗最最合适的。格里塞尔达把洋娃娃放在床上睡觉,科菲曾祖母总喜欢帮她解开洋娃娃的钮扣,与格里塞尔达说些悄悄话,一直说到阿拉贝莱①昏昏入睡;有时候,阿拉贝莱很调皮,不愿意睡觉,科菲曾祖母就跟她唱起“睡吧,睡吧,快快睡!”的摇篮曲,把她贴在肩膀上摇晃,摇到她平静下来睡着为止。格里塞尔达做糕点时,科菲曾祖母尤其高兴,喜欢帮着捡葡萄干或压碎果仁;她最喜欢吃糕点,一炉烘出来七十她总得吃上四十。

  老威宁夫人正在小屋的窗子里向外张望。她的腿有毛病,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张望菜园周围发生的一切。这时,她正在盯着卡茜看,生怕她偷吃太多的青豆,同时她也在偷看医生的妻子莱茵夫人和小学校长巴妮丝小姐,她们正站在外面一片草地上的鸭池旁,不知在看些什么。
 

  科菲曾祖母还剩下六颗牙,别的官能也都还好好的,她耳聪目明,嗅觉味觉都很正常,口齿清楚,感觉很敏锐,记性也不错。她也有记错的时候。一个星期以前发生的事她有时记错,可一百年以前发生的事她却记得一清二楚。她走不了多少路,天气晴朗,格里塞尔达让她坐在打开的窗前,望望小巷里来来往往的人,要是天气特别好,她把曾祖母扶到蜜蜂嗡嗡叫的后花园里。夏天,科菲曾祖母喜欢坐在红醋栗丛或木莓丛旁边,坐在青豆架中间那就更喜欢了。她说,椋鸟来偷吃,她能挥挥手将它们赶走。可是每回格里塞尔达来扶她进房,总发现枝头上的红醋栗或者木莓被摘掉了;再不就是青豆架上挂着几十个空豆荚。科菲曾祖母觉察格里塞尔达看到这些,就会摇摇脑袋,说,“这些讨厌的椋鸟,这些讨厌的椋鸟,一定是我打盹了,让它们飞来偷吃掉了!”
 

  巴妮丝小姐说:“这地方实在难看!”
 

  格里塞尔达假装没有看到她指头染得鲜红,指甲下面还留着绿色的斑斑点点。
 

  “气味也不好闻,”菜茵夫人皱起了她那美丽的小鼻子,用法语加上了一句,“哦,上帝!”
 

  秋天,科菲曾祖母喜欢坐在榛子篱笆旁,遇到这种时候,她椅子周围的地上就会铺满绿色的榛子壳。她一听到格里塞尔达走来,就眼睛盯在榛子壳上,喃喃地说:“啊,这些讨厌的松鼠,这些讨厌的松鼠。”格里塞尔达一声不吭,直到睡觉时她才说:“太奶奶,今晚我想给你服一剂药。”
 

  一年前,菜茵医生在伦敦和她结了婚。小埃格哈姆村人人都喜欢莱茵大夫,对他的法国妻子非常好奇。她长得一般还是漂亮呢?哦,她长得很漂亮。她对人和蔼还是冷淡呢?哦,她对人很和蔼。她年轻还是年老呢?哦,她既不年轻也不年老。莱茵夫人三十五岁,小埃格哈姆村的人都认为,对四十四岁的大夫来说,她的年龄正合适。没有过多久,尽管她的作风有些怪,他们也已经像喜欢大夫那样喜欢她了。她活泼、善良、讲实际,对每件事、每个人都感兴趣。她衣着简朴,不过有些与众不同,看到她在街上行走的样子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她与大家一样,食品是定量的,但她能做出许多不同的花样。用一棵白菜或一磅小牛肉她能做出让人吃惊的菜肴来,教区牧师弗奈丘尔先生就是这么说的。当然,她讲话的方式也与众不同,不过对一个外国人说来,她讲得已经很不错了,因为第二次大战一爆发她就到英国来了。要说她的思想和生活方式,跟小埃格哈姆村人习以为常的那些有点不一样,不过他们发现自己还是能喜欢它们的。不管怎么说,大夫的妻子和他们住在一起的十二个月里,生活多少总是增添了一点乐趣。她老是闲不住。威宁夫人在花边窗帘后面往外偷看,心里在琢磨:“现在她又打算干什么了?”

  “我不想吃药,格里茜。”
 

 

  “你要吃,太奶奶。”
 

  莱茵夫人问:“这个池塘有多久没有清理了?”
 

  “我不喜欢吃药,太苦。”
 

  “一九三九年疏散以来没有清理过,”巴妮丝小姐说,“从前,我们总是特别注意,不许往里面倒垃圾。后来,是疏散来的人中间一些粗鲁的家伙开的头,他们生活没有着落。经常坐在栏杆旁,随便往池里扔东西来取乐。当然,现在他们都住了下来,也喜欢上了这块地方。”
 

  “药对你有好处。”格里塞尔选拿来了药瓶。
 

  “卡茜却不喜欢。”莱茵夫人说着把目光移向村头的小瓦房。
 

  “我告诉你,我不吃药。”
 

  女校长皱了皱眉头,卡茜确实让人担心,她还没有适应这里的生活。她也不想去适应。她没有父母,也没有任何亲人;自从她来到小埃格哈姆村以后,就养成了闷闷不乐的习惯,别人想方设法对她表示友好,她都无动于衷。巴妮丝小姐不喜欢愁面苦脸的孩子,不过卡茜的情况她心里还是经常嘀咕的,她说:“让她和威宁夫人住在一起实在可怜。”
 

  “你不吃,半夜就会肚子疼,把你疼醒。”
 

  “不能改变一下吗?”莱茵夫人问。
 

  “不,我不会肚子疼,格里茜。”
 

  “谁愿意要她呢?”巴妮丝小姐不耐烦地摇了摇头,眼睛又盯着池塘,“天哪!我还不知道这次好久不下雨,扔进去了这么多东西。”
 

  “我看你会,太奶奶。”
 

  小埃格哈姆村正在遭受严重的干旱。水井干枯了,花草干死了。池塘也露了底。鸭池只剩下中间一小块长着水草的地方还有一点水,其余的地方泥土都裂了口,许多裂口里堆积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鲑鱼罐头盒啊,沙丁鱼罐头盒啊,汤罐头盒啊,生了锈的厨房用具啊,破玻璃瓶啊等等;还有一个裂口里有一只坚硬如铁的长筒靴,将皱皱巴巴的鞋尖倒插在污泥里,池塘正中央,还有一条椅子腿像古老沉船上的桅杆一样竖在那儿。
 

  “你为什么这样想?”
 

  “太不像话了!”莱茵夫人生气勃勃地说,“既不卫生,又不雅观!应该马上清理一下。”
 

  “嗯,我就是这样想。我想没有人给松鼠吃药的话,它们也会肚子疼的。”
 

  “我和弗奈丘尔先生讲过这事,”巴妮丝小姐说,“不过现在劳力短缺,村中没有一个男人闲着。”
 

  “噢,”科菲曾祖母答应吃药了,可是格里塞尔达把药送到她嘴边,她又连连摇头叫了起来:“不,要吃贝拉也得吃!”
 

  “那好!”莱茵夫人大声说,“没有男人,还有女人!我自己来清理。”
 

  “当然,老奶奶,你看她多乖。”格里塞尔达把玻璃杯斜靠到洋娃娃的嘴边,“我知道,你会像贝拉一样听话的。”
 

  “什么时候?”巴妮丝小姐问。
 

  “不,我不吃!我不吃!”
 

  “吃过晚饭。”莱茵夫人回答。
 

  “来吧。”
 

  “我来帮你。”巴妮丝小姐说。
 

  “吃完药能给我一块糖吗?”

  “我们需要耙子和铁锹。”莱茵夫人说,“我穿上短裤和医生的长筒胶靴。八点钟,我们喝过咖啡就动手。”
 

  “能。”
 

  “我准时来。”巴妮丝小姐笑着跑向学校附近她那幢房子去,莱茵夫人则走向一幢耸立在草地上的白色房子,她们两人看上去都很快活,满怀信心地走着,这使威宁夫人又不禁自言自语道:“她们究竟想干什么?”她在窗户边问外面的卡茜:“莱茵夫人在鸭池边干什么?”
 

  “两块?”4166.金沙登录,
 

  卡茜没有回答。
 

  “行。”
 

  “你难道没有长舌头吗?”威宁夫人责骂道。
 

  “你还要给我讲一个故事?”
 

  卡茜伸出舌头给她看。
 

  “好。”
 

  “继续摘你的青豆!”威宁夫人叫嚷一声,随即又自言自语说,“人家还以为她想在池塘里找什么珍宝呢。”
 

  “还要给我唱摇篮曲?”
 

  卡茜往嘴里塞了几颗豆子,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珍宝!只有她知道鸭池里的珍宝。哦!她多么讨厌那个鸭池!就是鸭池四年来让她漂亮的脸蛋上起了皱,消失了笑容。
 

  “都行,太奶奶,现在吃吧。”
 

 

  科菲曾祖母终于喝下了讨厌的药,做了一个鬼脸,好像要哭出来似的;格里塞尔达连忙把一块糖塞到她的嘴里。曾祖母哭丧的脸马上露出了笑容,昏花的老眼立刻炯炯有神起来,很嘴馋地望着第二块糖。科菲曾祖母安顿下来,上床盖上带补丁的棉被,她说:“格里茜,今晚你给我讲什么故事?”
 


 

  “太奶奶,我给你讲个巨人的故事。”
 

  鸭池里的珍宝就是圣佛莉安。她被埋在池中央一把破椅子下面的污泥里,破椅子压在她胸口上,把她埋得深深的,她丢掉了重见天日的一切幻想。她将近四年没有见到阳光了。她那件上衣是用上等丝绸做成的、蓝白相间的条纹,白条纹中间还缀着玫瑰花苞,现在这件可爱的衣服完全烂了,她的木屑身子已经浸透了水,软扑扑的。圣佛莉安希望她的面部没有变样。她生来就有一张白里透红的瓷脸,乌黑透亮的瓷头发,蓝色的大眼睛和一张小小的樱桃嘴──这就是她早先在法国出生时的模样。躺在鸭池的污泥里,圣佛莉安靠着回忆苦度岁月。她想她一定快八十岁了,她还记得一座小巧的别墅带有角楼和一座架在干涸城壕上的桥,还记得别墅的玫瑰园和阳光下熟透了的大蜜桃,还记得一座仙境般的城堡和住在里面的一位仙女般的太太。她正坐在一张桌子旁做缝纫活。桌子上放满了一块块锦缎、彩色丝线轴和荷叶花边。身上没穿衣服的圣佛莉安躺在华丽的服饰中间。太太正在为她自己做一件蓝白条纹相间、袖口镶着花边的睡衣,完工以后还剩下一小块花边和绸缎。“这些正好替塞莱斯丁的洋娃娃做一件衣服,”她说。她熟练地剪裁好,又用精巧的针脚做了一件花边衬裙和一件丝绸的上衣。第二天,太太就把洋娃娃给了她的小女儿,那天正好是她七岁生日,那小女孩给洋娃娃起了个名字也叫塞莱斯丁。她爱洋娃娃,胜过爱任何玩具,她小心地保存着她,多少年以后,她又将洋娃娃给了名字也叫塞莱斯丁的女儿。三十年以后,另一个叫塞莱斯丁的小孩,把她祖母的洋娃娃看作宝贝,给她换上了古老法国丝绸和真丝花边的华丽服装。洋娃娃以为她会永远住在这座仙境般的城堡里,永远属于一个又一个名叫塞莱斯丁的小女孩。后来她才懂得事情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是长着三个脑袋的巨人吗?”
 

  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那一年,城堡周围枪林弹雨,墙上出现了一个个弹孔,有的天花板也掉了下来。一天深夜。她的女主人跑来把她从摇篮里抱起来,说道:“塞菜斯丁,我们马上就要逃走了,妈妈叫我们快一些。可我不能留下你自己走。”
 

  “是的,就是那个故事。”
 

  “快,塞莱斯丁,快!”她母亲在楼下叫唤。有血有肉的塞莱斯丁抱着木屑身子的塞莱斯丁飞快地跑下楼去。她们顶着夏夜的繁星点点,穿过百花芬芳的花园,走过城壕上的小桥──突然,小女孩绊倒了,洋娃娃从她的怀抱中摔了出去,跟在后面的仆人不小心将它踢进了城壕。“塞莱斯丁!”女孩哭叫着。“快!”她母亲却在连连催促着。
 

  “他住在一个铜城堡里?”
 

  “塞莱斯丁掉到城壕里去了!”“哦,亲爱的,我们不能等……”洋娃娃最后听到的是她的小女主人为她发出的哭泣声。
 

  “是的。”
 

  她不知道在护城壕里躺了多长时间。她记得后来是一个身穿沙色军装的男人将她从树叶中捡起来,掸掉她身上的灰尘,“嗬!”他说,“正好送给我的卡茜!”
 

  “我喜欢那个故事,”科菲曾祖母点点头说,两眼闪着期待的光,“现在你讲吧,可别漏掉。”
 

  英国军人将洋娃娃带走时,炮火仍然很猛烈,仙境般的城墙上弹痕累累,玫瑰园中瓦砾遍地。这就是她对法国的最后回忆。
 

  格里塞尔这坐在床边,握住曾祖母被子下面瘦小的手,讲起故事来。
 

  接着,她记得那个士兵在英国的一个小房间里将她从行军袋里取出来,他的妻子正倚在他身旁流着兴奋的眼泪,坐在他膝盖上的正是他唤做卡茜的小女孩。
 

  “从前有一个巨人,他长着三个脑袋,他住在一个铜城堡里!”
 

  “亲爱的,你瞧,爹从法国给你带什么回来啦?”
 

  “啊,”科菲曾祖母喘了口气,静了一会她又问道:“你给我讲过故事了吗,格里茜?”
 

  “哦!”小女孩说,“她多可爱呀!她叫什么名字?”
 

  “讲了,太奶奶。”
 

  “让我想想,”士兵说,他不知道洋娃娃叫塞莱斯丁,他说:“她叫圣佛莉安。”
 

  “全都讲了?”
 

  “圣佛莉安是什么意思,爸爸?”
 

  “一个字都不漏。”
 

  “意思是说她是一个仙女,嗯,她会给你带来好运。”
 

  “一点都没有漏掉?”
 

  她喜欢洋娃娃,因为她是一个仙女,因为世界上没有别的洋娃娃有这样一张美丽的脸,有这样一身漂亮的衣服。裁缝黑金斯小姐评价她的衣服说:“这是最最上等的丝绸。”至于那件衬裙,她说:“天哪,我相信这是真正的花边。”不过卡茜最喜欢的还是圣佛莉安本身。
 

  “没漏。”
 

  洋娃娃变成了圣佛莉安,先是属于卡茜,卡茜像法国三个小塞莱斯丁一样爱她。把她看作宝贝。过了很多年,她又属于卡茜唯一的女儿小卡茜。没有任何人,包括卡茜妈妈和很久以前法国的三个小塞莱斯丁,能比得上小卡茜对她的热爱。
 

  “我喜欢这个故事,”科非曾祖母说:“现在,你给我唱摇篮曲吧。”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不久,悲惨的命运降临到卡茜身上。她失去了父母亲,该照顾她的人对她漠不关心。她在世界上只有圣佛莉安,圣佛莉安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于是,格里塞尔达就唱了起来。科菲曾祖母曾给她儿子、孙子(格里塞尔达的父亲)唱过这支歌。她自己的曾祖母唱给她母亲听的以及她小时候母亲唱给她听的也是这一支歌。现在这支歌就好像出自她曾祖母口中一样,那支歌就是为她曾祖母写的:
 

 

  睡吧,睡吧,快快睡!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睡吧,睡吧,快快睡!
 

 

  这支歌是由格里塞尔达的曾祖母教给她的,而曾祖母又是从曾祖母的曾祖母那里学来的。格里塞尔达唱了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曾祖母被窝里的手。她不时停下来,听听曾祖母有没有睡着,科菲曾祖母睁开了一只明亮的眼睛说道:“你别离开我,格里茜,我还没有睡着呢。”


 

  格里塞尔达又唱了起来:
 

  一九三九年,世界大战爆发了。就在大战爆发前夕卡茜和一大群孩子一起被疏散了。命运使她和小埃格哈姆村的威宁夫人住在一起。这是一个很大的不幸,因为威宁夫人自私古怪,根本没有让孩子感到幸福的念头。即使这样,卡茜本来可以在村子里找到朋友,情况就会大不一样。但是,更不幸的事在她到达后的第一天就发生了。
 

  睡吧,睡吧,快快睡!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睡吧,睡吧,快快睡!
 

  小埃格哈姆村有一个低能的男孩。名叫约翰,尽管他已长得很高大,在学校里他仍然和最小的孩子一起上课。巴妮丝小姐总是给他一些特殊的照料,对他很好。约翰并无恶意,可是他有一个弱点,喜欢拿别人好看的东西。要是有孩子埋怨丢这少那的时候,巴妮丝小姐总是把他叫到办公室,跟他说:“喂,小松鼠,看看你口袋里装的什么。”约翰对老师叫他小松鼠咧嘴一笑,然后马上翻开口袋──毫无疑问,那里准有达里的发夹和别人的缎带搅在一起,还有刚从篱笆上摘下来的鲜艳的玫瑰花蕾,以及不知从哪儿拿来的玻璃钮扣。疏散的人到达那天上午,人们在女子学校举行茶点招待会欢迎他们,约翰游逛到那儿,眼睛死死盯在金属茶壶上。“注意茶匙,”巴妮丝对一位帮忙的人小声说道。她知道,约翰看到这些东西手就会发痒。但很快,他那些发痒的手指又对别的东西发生了兴趣。约翰看到卡茜抱着圣佛莉安,孤零零坐在一个角落里。在这个陌生的新地方,她心里很苦闷,正在琢磨着谁选中她让她去同住,不过因为她知道圣佛莉安将跟她一起去,同睡在一张床上,也得到了一些安慰。总有一天她的仙女娃娃会给她带来好运气的。
 

  小女孩又停下来听听,谁知老眼皮又颤动了一下。“我还没有睡着呢,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格里茜。”
 

  约翰走上前去,一把抓住洋娃娃的丝绸衣服,“把它给我!”他说。卡茜只是瞪大眼睛盯着他,把圣佛莉安抱得更紧。“把它给我!”约翰重复道。这一次,卡茜使劲地推了他一下,喊道:“走开,你这讨厌的小畜生!”
 

  于是她又一遍一遍地唱:
 

  布里奇瓦特尔夫人已挑选了五个孩子,这次走到卡茜面前,停了一下,又走开了,嘴里嘀咕道:“只怕你也是一个讨厌的小女孩。”她的话产生了不良的影响。没有人想要卡茜,最后,威宁夫人把她领走了。
 

  睡吧,睡吧,快快睡!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那天晚上,卡茜站在村头小瓦房门口,向圣佛莉安介绍这个新天地。草地上很安静,人们好像都在家里吃晚饭。约翰走过来,眼睛向这边盯着,“把它给我!”他说。
 

  小女孩又停下来听一听。“睡吧,睡吧,快快睡。”格里塞尔达非常轻、非常轻地把小手从被窝里抽出来。科菲曾祖母熟睡了,像一个小孩子似的发出均匀的鼾声。

  “走开,要不我就叫警察来抓你!”卡茜气愤地说。
 

  你可以看出,一个一百一十岁的老人和十岁的孩子是多么接近呀。
 

  她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一回事,约翰从篱笆那面伸过长长的胳膊把圣佛莉安从她怀抱里夺了过去,飞快地跑开了。卡茜冲出大门,紧紧追赶,尖声喊道:“我要去告诉警察!我要去告诉警察!”

  这些事发生在一八七九年,那时,十岁女孩上学每星期要付两便士学费,一百一十岁的老人没有福利金,你可能要问,格里塞尔达和科菲曾祖母靠什么生活昵?总的说来,她们是靠人们的同情生活下去的。她们住的房子租金一星期一先令,租金是够低的,可是这一先令也得想办法才能挣来,更不用说格里塞尔达两个便士的学费了。房租付给乡绅格林道浦先生。当初格里塞尔达的父亲去世,留下孤苦怜仃的格里塞尔达和她的曾祖母无人赡养,人们都说:“老科菲夫人当然得到救济院去,格里塞尔达应该设法去干活。”
 

 

  谁知人们提出这一建议,引起科菲曾祖母发了一顿少有的牢骚。“我不愿去救济院!”她一口咬定说,“我才一百零九岁,还没有到那个年龄呢。我还住在这个地方,不是有格里茜来照料我吗?”
 

  是不是她的威胁吓坏了脑子本来就不管用的小约翰?突然,他举起手来,将圣佛莉安远远地投进了池塘中央。由于那身发硬的丝裙,洋娃娃在水面上还漂浮了一会儿,后来丝裙一浸透,她就沉到水底里去.再也看不到了。卡茜的哭喊声惊动了附近的居民,都走到门口来看,他们看到约翰仰面躺在草地上,被一个疏散来的小女孩又抓又打。
 

  “可是,格里塞尔达一进学校你怎么办呢?”前来帮助料理的格林道浦夫人问道。
 

  人们将他们拉开。约翰解释不清,卡茜又不愿意解释。她不愿意将自己那颗破碎了的心拿给这些冷淡的陌生人看。她默默地忍受着──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忍受过来的。她的痛苦不断加深,却紧闭着双辱。她怒视着约翰,怒视着鸭池,怒视着小埃格哈姆村的一切。这就是伦敦来的那个“讨厌的小女孩”不好的开端。这就是卡茜从来不曾适应过,也从来不想适应周围环境的原因。可是却谁也不知道这个原因。
 

  “怎么办?我可以干一大堆事情,我坐在花园里,把周围的草除掉,我照管炉子上的锅子,不让它溢出来,我看住猫,不让它偷吃牛奶,我还要搓引火的纸捻,整理橱柜,磨刀,洗土豆。怎么办?你是什么意思?要是我一点儿不能走动了,也没有理由坐着吃闲饭哪。”
 

  晚上八点钟,因为七月的夏日特别漫长,还有整整三个小时天才黑。像往常一样,老威宁夫人在窗口往外张望,看到孩子和大人们不断向鸭池周围涌来,欢笑声,交谈声和间或的喊叫声混杂在一起。鸭池中央站着莱茵夫人,她卷着双袖,布衬衫塞在短裤里,腿上穿着大夫的长筒胶鞋,灵巧的双手在污泥中耙着杂物,递给站在硬泥巴上的巴妮丝小姐。孩子们在岸边堆积杂物,预备第二天装车运走。
 

  “可是,科菲夫人,你生病了怎么办?”
 

  “饼干盒,战前的!”菜茵夫人宣布说,“板球,属于征服者威廉的。”“诺亚方舟①中用过的茶壶。”她每找出一件东西总伴随着一阵欢笑和掌声,就像看一出好戏一样。“特洛伊的木马②!”莱茵夫人喊叫道。
 

  “我为什么要生病,我还从来没有生过病呢,我一辈子也不会生病。”
 

  “那是我的木马!”伯比喊道,“我也不知道它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可是,科菲夫人,这房租怎么办呢?”
 

  就在人群边上,卡茜站在那儿全神贯注地看着。既然伯比的木马找到了,为什么找不到圣佛莉安呢?
 

  对于老科菲夫人来说,只有这一条她无法回答,格林道浦夫人继续劝说:“行啦,到救济院去吧,你会生活得更舒适的,格里塞尔达可以经常去看望你。我把她领到我家去,帮我照料孩子,同时训练她干厨房里的活。”

  搜索还在继续进行。时钟敲过九点了,母亲们开始驱赶他们的孩子回家睡觉。威宁夫人也在喊卡茜快回家。卡茜溜到灌木丛后面藏了起来。到十点钟时,人们几乎都走光了,只剩下莱茵夫人和巴妮丝小组。草地上出现了三堆垃圾,池中已经看不到一个罐头盒了。圣佛莉安还未露面。莱茵夫人伸出沾满了污泥的手,把头发从汗淋淋的前额上掠开。
 

 

  “我想,差不多了。”她一面说,一面漫无目的地耙着烂泥。(“哦,继续找吧!继续找吧!继续找吧!”卡茜在默默地祈祷着。)莱茵大夫倚在白房子花园墙上抽着烟斗,“行啦,蒂娜!回来吧。”他喊道。(“请不要停,请不要停!”卡茜祈祷着。)
 

  “她早就会干厨房里的活了,”科菲曾祖母说,“她像小妇人一样烤制糕点,打扫房间──我不去救挤院,让埃米莱那样的懒骨头去吧,尽管她还不到一百岁,她可早就不想干活了。有些人的话比福音书里讲的还多──可我还要住在这里。”
 

  “唉,真有意思!”莱茵夫人笑了笑,她慢慢地拔出陷进污泥的长筒靴。
 

  格林道浦夫人叹息了一声,琢磨着下一步如何把这件不愉快的事说得轻描淡写一些,因为她确信老科菲夫人再也不能在这儿住下去了。她转过身去,对静静坐在火炉旁忙于钩花的格里塞尔达问道:“你有些什么想法,格里塞尔达?”
 

  “很有意思,”大夫说,“明天让我给你治感冒那就更有趣了。”
 

  格里塞尔达站起来,行了个屈膝礼说:“对不起,夫人,我可以在上学前照顾老祖母,中午回来给她做饭,下午去您那里帮助照料孩子,一直到他们睡觉,晚上再回来照料老祖母睡觉──当然首先得格林道浦先生没有意见,能让老奶奶继续住下去。我一定尽我的最大努力,夫人,我会擦铜器,会给油灯添油,会叠被子,会织补,会钉纽扣,还喜欢给孩子洗澡,夫人,差不多什么事情我都会做。”
 

  “还要治肩膀疼呢!”莱茵夫人扭扭双肩,穿过草地,走回家去。
 

  “你在我家时,老奶奶怎么办呢?”格林道浦夫人问。
 

  巴妮丝小姐说:“我们明天早上清理这几堆东西。”她也走开了。
 

  “莱茵家会留心照料她的,夫人。”格里塞尔达说,她很了解贫苦邻居的好心,这一点乡绅夫人并不了解。
 

  草地上,除了卡茜蜷缩在灌木丛后面,空无一人。老威宁夫人叫不回她,自己睡觉去了。
 

  “那么,你自己两个便士的学费呢?”
 

  圣佛莉安仍然躺在池塘中央的烂泥下,莱茵夫人一直站在她的上面,怪不得没有耙着她。
 

  “我自己也能挣到的,夫人。”
 

  时钟敲了十二下,大夫已经熟睡。莱茵夫人溜下床。走近窗口,闻闻窗台上的茉莉花香,看看草地上的月色。这是小埃格哈姆村最美丽的景色之一,可惜不大有人留意。莱茵夫人穿着睡衣站在窗口,凝视着宁静的榆树后面方形教堂的钟楼,凝视着几百年来孩子们一直在上面游戏的宁静的草地、凝视着沉睡在银色月光下的黑色瓦房。亲爱的小埃格哈姆村!莱茵夫人认为教堂的钟楼,几乎可以和仙境里城堡的角楼媲美。
 

  “那么你们吃什么呢?你知道,格里塞尔达,人总是要吃饭的。”
 

  忽然,她屏住了呼吸,深夜了,哪儿来的低声抽泣?──鸭池中间有样什么东西?是一条狗还是一只羊在烂泥里挣扎?“哦,天哪!是一个孩子!”
 

  “家里有鸡,还养着蜜蜂,花园里还有蔬菜水果,夫人,柴火可到树林里去砍。”
 

  莱茵夫人飞快地跑下楼梯,在大厅里,她一面跑一面随手抓起沾满污泥的长筒靴,睡衣也来不及脱就穿上靴子,几乎一分钟也没有耽搁就跑出屋外。两分钟以后,莱茵夫人从烂泥中抱起了卡茜。两人在池塘中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卡茜那时的样子非常怕人,满身是泥,湿漉漉的头发上挂着鸭草。
 

  “可是,谁替你们做这些事呢,格里塞尔达?”
 

  “圣佛莉安!圣佛莉安!”她呜咽道。
 

  “早上让老奶奶起床之前我先喂鸡,晚上让老奶奶睡觉之后我到花园里去干活。”
 

  “卡茜──亲爱的──怎么回事?”
 

  所有这一切,看来格里塞尔达都很有把握,格林道浦夫人只好低声说:“好吧,我转告村长,看看怎么办。”
 

  “圣佛莉安!”
 

  她转告了村长,一切都按照科菲曾祖母和格里塞尔达的意愿作了安排。格林道浦先生允许她们继续租用这所小房子和花园,以格里塞尔达每天到儿童室带孩子抵偿租金。她那两个便士的学费是护送离学校一英里以外的那些小学生得来的,格里塞尔达每天负责接送。花园的活常常干不了,好在小巷里的邻居都伸出了援助的手。格里塞尔达到外面去,小巷里的邻居不仅帮她照看科菲曾祖母,还帮她照料蜜蜂和鸡;邻居向她提供种子,有的帮她种菜,有的帮她锄草,有的帮她打柴。小巷里的女人还帮她摘红醋粟和木莓,把南瓜切碎做果酱。一年四季她们穿的衣服都是别人的旧衣服,左邻右舍哪家都送旧衣服给她们。格里塞尔达和科菲曾祖母的生活总算维持了下来,而且因为她们能继续生活在一起,她们都感到十分幸福。
 

  “告诉我,可怜的孩子。”
 

  就在格里塞尔达还没有满十一岁以前,她生了病。一天早上,起床以后她就感到不舒服,不过她什么也没有告诉曾祖母。她生好火,放上烧水壶,到外面喂鸡,放蜂,装了满满一锅中午吃的土豆。然后进屋泡好茶放在锅台上。接着她把曾祖母叫起床,替她穿好衣服,梳好仅有的几根白头发,给她吃早饭。

  “我要圣佛莉安。”
 

 

  “圣佛莉安是谁?”
 

  “你今天早上一点也不吃吗,格里茜?”科菲曾祖母一面把面包掰碎放进茶杯里一面问。
 

  “你没有把她找出来,你找到了伯比的马,可是你漏掉了圣佛莉安。”
 

  格里塞尔达摇摇头,只喝了一杯热茶,感到稍微好了一点。科菲曾祖母没有特别注意这些,因为格里塞尔达经常说她不想吃早点,其实这往往是由于面包连一个人都不够吃,更别说是两个人了。离家之前,她把科菲曾祖母安顿好,坐在阳光最好的窗子边,一旁放了一锅土豆,一碗水和一把快刀。
 

  “她是你的洋娃娃!”莱茵夫人大声说,脸上露出了笑容。“不要哭,宝贝,哪怕一个晚上不睡觉我们也要找到她。”接着她又用法国话笑着添了一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③!”
 

  “太奶奶,你把这些都削完,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她说道。
 

  卡茜停止了抽泣,眼睛盯着莱茵夫人。那么说,人们终究是善良的?莱茵夫人顾不得她的睡衣,跪在烂泥里用双手摸了起来。这是什么?只不过是另一个罐头盒。她一定得十分小心,啊!有一个又硬又滑的东西,是一块石头吗?她拿到月光下一看,不是石头,是一个黑头发的瓷脑袋,蓝蓝的眼睛,红红的小嘴。
 

  “我会削完的,”科菲曾祖母说,“埃贝纳兹经过这里,我会叫他进来,帮忙把锅端到火上去的。”
 

  卡茜一下子兴奋得满脸通红,“圣佛莉安!”她尖叫道。可是莱茵夫人的脸顿时变得刷白,嘴里念道:“塞莱斯丁。”
 

  “那太好了,”格里塞尔达说,“我把贝拉留下给你做伴。还给你们留两块薄荷糖,一人一块。你不要把两块一下都给了贝拉!”
 

  身穿睡衣的莱茵医生在门口迎接身穿睡衣的莱茵夫人,只见她身上淌着泥浆,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和一个洋娃娃,也是满身污泥。
 

  “她太贪吃了,她会把两块都要去的,”科菲曾祖母说,她那渴望的目光从格里塞尔达身上移到了贝拉身上,“你最好留下三块来。”她露出馋嘴的样子,笑得很可爱。
 

  “蒂娜!这究竟──!”
 

  “她糖吃多了会生病的。”格里塞尔达说。她感到自己很不舒服,却又勇敢地挺了下来。她把贝拉放在窗台上,贝拉噗的一声栽倒在她的大腿上。
 

  “不要站在那儿问这问那,亲爱的,打开浴缸里的热水龙头,热一些牛奶。”
 

  “我看,她已经病了,”科菲曾祖母说着,削起土豆来,“看来我还是把两块薄荷糖都吃了,免得她肚子疼。”
 

  莱茵夫人、卡茜,还有卡茜爱不释手的圣佛莉安一起洗了澡。很快,她那瓷脸瓷手臂和瓷腿都恢复了光泽──只是她那可怜的软扑扑的身子!还有她那身可怜的衣服!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裹着毛巾躺在卡茜身旁一张干净的床上,这时卡茜正喝着热牛奶。跟她一起喝奶的莱茵夫人伸出胳膊搂住了她。到这时,她才向她提出了一个问题。
 

  格里塞尔达找了一本书把贝拉支撑起来。科菲曾祖母一共只有两本书,一本是格里塞尔达每个星期天都要读的圣经,另一本是她从来没有读过的书,那本书旧得不成样子,印刷也很怪,还有许多错别字,不过有时用它来垫一垫破椅子的腿,或者像今天这样,用它来支撑贝拉,倒还是很管用的。有了它的支撑,贝拉坐在那里看上去像活的一样。
 

  “卡茜──你从哪儿得到我的塞莱斯丁的?”
 

  “对,这样好多啦!”格里塞尔达说,感到曾祖母能跟贝拉说说话就不会太寂寞了,于是她说,“太奶奶,吃午饭时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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