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的家,第二十三章

  温妮是在一个很有秩序的环境中长大的,她也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在她妈妈和奶奶两人严格的关照下,她家的小屋子常是被擦了又擦、扫了又扫、刷了又刷、刮了又刮的。在她家里,谁也不准疏忽和拖延该做的事。丁家的女人把她们强烈的责任感当成了堡垒,在堡垒内,没人能征服她们。而身为丁家的女人,温妮也正在接受这种训练。
 

  这是最漫长的一天──毫无道理的热,说不出来的热,热得无法动,也无法想事情。树林村整个瘫痪了。所有的东西都停止了运转。太阳是一个庞大而没有边际的圆,一个无声的怒吼,一团燃烧的强光,燃烧得如此透澈,甚至在丁家客厅里的窗帘通通拉下之后,太阳仍彷佛在客厅里。你根本无法把它挡在外面。
 

  没想到离开屋子这么容易,温妮有点吃惊。她本来还以为,当她的脚一踏上楼梯时,他们就会从床上跳起来,围着她责难。但是并没有人动。她剎那间明白了,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一夜又一夜的溜出去,而不让他们发现。这个想法使她产生了比任何时候都深的罪恶感。她再一次利用了他们对她的信任。今天晚上,这是最后一次了。她非这样不可,没有别的选择。她打开屋门,溜进沉闷的八月夜里。4166.金沙登录,
 

  因此她实在很难马上去接受这间搭在湖畔的朴素小屋里的一切──轻轻扬起的灰尘漩涡、银白色的蜘蛛网和彷佛一直住在抽屉里的老鼠。这栋小屋内只有三个房间。首先映人眼帘的是厨房。厨房里有个没有门的大柜子,柜子里的碟子不分大小像山一般地迭在一块,另外,还有个发黑的大火炉及一个金属水槽。每个平台和每面墙,都堆着、散放着、挂着各种想象得到的东西,从大葱到灯笼,从木制汤匙到洗脸盆。角落里,还放着塔克早就不用的猎枪。
 

  整个下午,温妮的妈妈和奶奶都忧伤的坐在客厅,拿扇子搧风,啜饮柠檬水。她们的头发乱蓬蓬的,两膝松垮垮的,这跟她们平常那副文雅、有教养的模样完全不同,不过看来却有趣多了。温妮并没有跟她们留在客厅里。相反的,她带着装满水的瓶子,回到卧房,坐在窗旁的小摇椅上。一旦她把杰西的瓶子藏到写字台的抽屉里去,除了等待,就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了。她房门外的走廊上,爷爷的钟正从容地滴答滴答的响着,对别人的不耐烦一点感觉也没有。温妮发现自己正顺着它的节奏,前、后、前、后、滴、答、滴、答的摇荡着。她想要读书,但房里太静了,静得她无法专心。好不容易熬到吃晚饭的时间,她心里才雀跃起来。她总算有一件事可做了。
 

  一离开屋子,就好像离开了真实的世界,走入一个梦境中。她觉得全身轻飘飘的,沿着院径飘到铁门。杰西等在那里。他们两个人都没说话。他牵着她的手无声地沿着小路跑去,他们经过一些沉睡中的小屋,跑到黯淡而空荡的村子中心。那些屋子的大玻璃窗彷佛都闭上了眼睛,什么都不在乎,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因为窗上都没有他们的倒影。铁匠铺子、磨坊、教堂、商店,白天的时候是那么热闹,那么生气蓬勃,现在却寂静而荒凉,只剩下一些黑色的堆积物和没有意义的形状。接着,监狱映入了温妮的眼帘,簇新的木头还没上漆,前面的窗口流泻出一些灯光。监狱后面,被清扫得很干净的广场里,有一座像个大L字母般倒竖在那儿的东西,是绞架。
 

  再来是客厅。客厅里的家具因为年代久远,不是松动,就是歪斜,而且都杂乱无章地摆着。一把古老的绿绒旧沙发单独摆在客厅中央,它的处境和壁炉里深埋在去冬灰烬中的小圆木一般,多半已许久没人理会了。一张抽屉里住着老鼠的桌子,也被孤单地推到很边边的角落。三张有扶手的椅子和一张旧摇椅则漫无目的地散放着,像出现在同一个宴会的陌生人,互相漠视着对方。
 

  这一餐饭,丁家每个人都热得食不下咽。温妮走到屋外,发现天色正急遽地转变。云,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聚积成厚厚一层,而原本空荡荡的蓝天,也被一大片白雾遮住了。接着,太阳依依不舍地退到树梢后,雾的颜色越来越深,成了透亮的黄褐色。小树林里,叶子的下面部份全翻了上来,使树林变得一片银白。
 

  天空忽然闪出白光。这次不是因为闷热而闪电,因为过没两下,他们便听到低低的隆隆声。暴风雨终于要来了,电光终于做了如此的宣告。一阵清新的风,把温妮的头发吹立起来。他们身后的村子里传来了三两声狗吠。
 

  客厅之后是卧房。彷佛醉瘫在地上的铜制大床,占了卧房的大半空间,但铜床旁还是有地方可摆盥洗台。盥洗台上有面孤伶伶的镜子,镜子正好照着对面那个巨大的橡木衣柜,衣柜还微微散发着樟脑丸的香气。
 

  空气很明显地沉闷了,压着温妮的胸口,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好像快下雨了。”她告诉客厅里那些极度虚脱的人,他们一听到这个消息,都发出感激的呻吟。
 

  当温妮与杰西走过去时,有两个黑影从漆黑中分离出来。塔克把她拉到身边,紧紧地抱着她;迈尔则紧握她的手。谁都没有说话。然后他们四个人一起爬到监狱的后面。这儿,比温妮高很多的地方,有一个铁条交错的窗子,温妮可以从窗口看见前面房间射出来的微光。她的脑海里浮现了一首古诗:
 

  陡峭的窄梯通向阁楼,阁楼上布满了尘埃。“那是孩子们回家时睡的地方。”梅解释着。但在温妮的眼里,这屋子并不只这些,每个地方都有梅和塔克活动的痕迹。梅的缝纫工作──颜色鲜艳的块状或条状碎布、完成了一半的被套和边边有穗子的地毯、棉絮四处外散的破棉花袋,沙发椅上还散着交错如蛛网的线和随时会扎到人的针。塔克的木雕工作──像兽毛般覆在地板上的木屑刨花、散落在地上的碎木片,房里的每样东西都蒙着一层砂纸磨木所产生的细砂屑;另外,躲着老鼠的桌子上,还有未拼装好的洋娃娃和木头士兵的肢体、等待油漆风干的船模型以及一迭表面像绿绒般光滑的木碗;而最上面的一个碗里,还杂乱地摆着一大堆木匙和小木叉,乍看之下,那堆木匙和木叉就像一根根漂白过的干骨一样。“我们做一些东西到外头卖。”梅说着,很得意地看看乱糟糟的客厅。
 

  每个人很早便上床了,而且在回房的途中,还把屋里的窗子都紧紧关上。虽然外头天快黑了,但仍有黄褐色的细片闪光留在某些东西的边缘。起风了,把铁门吹得嘎嘎响,树林里的树也不停摇动。雨的气味,甜甜的散布在空气中。“这是怎样的一个礼拜呀!”温妮的奶奶说。“嗯,感谢主,就快过去了。”温妮心里也这么想──是的,一切就快过去了。
 

  石墙砌不成监狱
  铁条围不成笼子
 

  这还不是全部呢。因为在栋梁交错的客厅天花板上,有许多或游动,或舞动,或飘动的光所交织而成的海市蜃楼景象。这些光是由湖面,经过窗口,再反射到天花板上的。另外,屋内到处都有装在碗里或白或黄、令人喜爱的雏菊。在这里,每件东西都有湖水与湖草那种干净、甜美的味道。偶尔,还能听到鸟俯冲而下捕鱼的猝击声、各种鸟的鸣叫,以及悠闲、不受惊吓的牛蛙从泥泞湖岸旁唱出的令人振奋的低音。
 

  距离午夜还有三个小时,温妮却找不到什么事好做。温妮在她房里不安地走动着,时而坐坐小摇椅,时而躺在床上,数着走廊挂钟的滴答声。她除了感到非常兴奋外,内心也塞满了罪恶感。短短的三天内──感觉上比三天还长很多──这是第二次她要做她明知道是不准做的事。她问都不用问就知道。
 

  一次又一次的,这两行诗在她脑中反复出现,直到它们变得毫无意义。雷声又起,暴风雨移得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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