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孔雀,骑马拉鸭

  格里塞尔达·科菲和曾祖母住在小巷最后一幢小瓦房里。她十岁,曾祖母一百一十岁,一般人以为她们年龄相差太大了,其实并不很大。要是曾祖母的年龄是十岁的两倍、三倍或四倍,她们之间的年龄倒有很大的差别了;因为一个人二十、三十或四十岁的时候,总感到自己跟十岁时候是大不一样的。可是一百岁是一个很大的岁数,活到这个年纪往往返老还童,因此,格里塞尔达的十岁似乎很接近于科菲曾祖母的一百十岁。她虽多活了一百岁,却和格里塞尔达很接近。
 

       
曾祖母要给重孙子”说”媳妇,说起来是一场小喜剧。1969年4月中旬,党的”九大”刚刚闭幕,正是春暖花开的时令。那天下田收工回来,沒来得及放下农具,奶奶便在西厢房喊我,延宾,你老奶奶来了,快进屋来!

我们一家老小都爱唱歌,但大多属“门旮旯的簸箕——背着簸”,上不得大台面的。有史以来,家里唱歌方面上了最大台面的就是爷爷,曾经上过K市医疗系统的大台面,但也就只在本系统唱唱而已,叫他到市工人文化宫去唱,他就怯场了,打死也不肯去。奶奶太奶奶的嗓子都比较细,很清亮,但不宏亮,有些高音唱不上去,那就更是不肯上台面了,顶多就是弹个风琴拉个手风琴给人家伴奏,自己从来没在大台上亮过歌喉。有其父母必有其子女,老黄自然也是上不得台面的人,只敢在熟人聚会的卡拉OK间唱唱,主要是因为有伴奏音乐,还有昏暗的灯光,多遮丑啊!老黄躲在震天响的伴奏音乐里一顿胡唱,在鬼火一样的灯光下,人家也看不出老黄是否把脸给憋红了。艾米那就更不用说了,躲在卡拉OK伴奏里都不肯唱。到华人朋友家去玩,事先就给老黄约法三章:“待会别逼着我唱卡拉OK啊,你要逼我,我就裸奔。”有一次艾米发了歌瘾,一个人躲在卧室里,用网友“11A”教的方法对着电脑又录又唱《我不想说》,折腾了几个小时,总算大功告成,老黄觉得挺不错的,但艾米终于没勇气放到网上去。黄米同学从小就怕丑,你正儿八经教他唱歌,他是一定不好意思跟着唱的,但如果你唱的次数多了,他也能学到不少,没人注意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嗯嗯啦啦地唱个不停。有段时间,他迷上了积木,经常是一边码积木,一边唱歌:“wuvyou——,wuvyou——,en-en-en-en,wuvyou——”如果码成了,他还会高兴地退后几步,远景观察他的成果,然后一边唱“金狗背,金狗背,金狗窝得喂”(《铃儿响叮当》的英语歌词,太奶奶版的),一边扭屁股,煞是得意。如果你在这种时候喝声彩“唱得好!再来一个!”,他肯定被你吓掉了魂,会把码好的积木“呼啦”一下推到,跳到一边,吃惊地望着你。妈妈犯过一次这种错误,把儿子吓呆了,搞得妈妈连声道歉,又抱又哄,但儿子老半天都回不到方才那种“天人合一”的境界里去。妈妈不解:“怎么我喝声彩,他就把搭好的积木也推倒了呢?”这个谜到现在也没解开,不过大家从那之后都知道黄米同学自歌自唱的时候是喝不得彩的,可以偷偷地欣赏,但不能弄出声来。现在黄米同学最感兴趣的是太奶奶告诉他的那些“歪歌”,正儿八经的歌他是用来自娱自乐的,而“歪歌”才是用来表演的,他动辄就叫:“爸爸,我唱个歪歌你听:我是一个兵癞子老百姓连长叫我去打仗我说肚儿疼。”这个“歪歌”来自太奶奶讲的一个笑话,说她以前教书的时候,班上有个调皮佬,把《我是一个兵》篡改成了这样。太奶奶作为老师,当然不能容忍学生篡改革命歌曲,所以严厉批评了那个调皮佬,但私下里,却觉得这小子有点歪才,改得俏皮。不知道太奶奶怎么会对黄米讲起这个,大概是实在没故事讲了,只好把三百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都搬出来讲,结果正中黄米下怀,他一听到“肚儿疼”几个字,就爱上了这首歌,成天在家里迈着正步唱啊唱。太奶奶吓唬他:“快别唱了,当心把肚儿唱疼了!”黄米听到“肚儿”二字,越发带劲了,边唱边拍肚肚:“我说肚儿疼。”太奶奶大失其悔:“早知道你小子这么喜欢歪歌,就不讲这个故事你听了。”黄米又爱上了“歪歌”这个词,追着太奶奶叫:“太奶奶,再唱个歪歌!”太奶奶被黄米缠得无法,只好绞尽脑汁回想以前听到的“歪歌”,于是黄米经常有新节目表演。太奶奶讲到很多年前,静秋阿姨的女儿Sara才几岁,那时正兴唱《纤夫的爱》,其中有这么一句“我俩的情,我俩的爱,在纤绳上荡悠悠”。Sara年纪小,没听明白,以为是“屙尿的情,屙尿的爱”,所以总是等到坐在痰盂(K市人用来给小孩子拉尿)上拉尿时才唱这句。这下黄米可如获至宝了,听了一两遍就学会了,学会了就大声唱,特别是拉尿的时候,一定要唱一唱“屙尿的情,屙尿的爱”,有时笑得尿都拉不顺畅。他不光自己拉尿的时候唱,看到老爸老妈上洗手间,也在外面拍着手唱,唱得奶奶抱怨太奶奶:“您看您啊,这都教的什么呀!”太奶奶咕噜说:“讲个笑话嘛,哪知道他这么感兴趣呢?”妈妈不在乎这些:“怕什么?我儿有幽默细胞,从小就能从庄严伟大的事情当中看到好笑的地方。来来来,妈妈也教你几个——”妈妈从网上找到一个《听错唱错的歌词大全》,从头到尾讲给儿子听,但很多歌词都太深奥,唱对唱错都不好懂,黄米不是很感兴趣,他只对“屙尿的情”和“肚儿疼”情有两钟。我们家就艾颜妹妹一人不是“门旮旯的簸箕”,而是“mall里的簸箕”,哪里都敢簸。用太奶奶的话说,妹妹现在还在“不知丑”的年代,不知道什么叫“怕人笑话”,她想唱就唱,想跳就跳,从不扭扭捏捏。妹妹学唱的第一首歌,是个老掉牙的摇篮曲,太奶奶那辈传下来的,歌词很简单:“睡吧,小宝宝好好地睡吧天上的星星睡了地上的人儿睡了,什么都睡了睡吧,小宝宝,好好地睡吧——”如此循环往复,可以把“天上的星星”等改成别的词,比如“树上的鸟儿”等,因此歌词永无穷尽,一直唱到宝宝睡着为止。妹妹从小听这歌,听得自己也能唱几句了,不过她发不清楚“睡”的音,总像是在说“细”,而“小宝宝”她总是说成“哇哇哇”,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说不清楚。为了养成她早睡早起的习惯,很多时候都是她还没有睡意,家长就强按着她睡觉。她不暴力反抗,只要求家长“呛”,于是家长就“呛”上面提到的那首摇篮曲,而妹妹自己也跟着“呛”(括号里的部分该家长“呛”):细吧,哇哇哇,细吧——细啦——细啦——细妈都细啦——……你别看她一般只能唱出两个音节,但这个“细妈都细啦”可是五个音节啊,人家一口气不打结地唱出来了,而且是以极宏亮的声音唱出来的,比前面的唱腔至少响亮一倍,唱完就哈哈大笑,自鸣得意。如果家长能配合一下,做惊吓状,那她更兴奋,笑得更得意,笑完就一遍遍要求你“呛”,再“呛”,一直到她自己“呛”累了睡着为止。妹妹睡得早,也有个坏处,那就是她醒得也早,平时还没什么,到了周末就很扰民。她一早醒来,就去推妈妈:“妈妈,骑马拉鸭。”妈妈不懂什么叫“骑马拉鸭”,又还没睡醒,就支使妹妹:“爸爸会骑马拉鸭。”于是妹妹又来扰爸爸:“爸爸,骑马拉鸭。”爸爸也不知道什么是“骑马拉鸭”,初听还以为妹妹在说丑话呢,遂严肃责问:“你这是跟谁学的?”“爷耶。”这是我们家妹妹自己发明的区分中国爷爷和美国爷爷的方法,中国那边的,两个字都是一样的调子,“爷爷”就是“爷爷”,但美国这边的,后面一个字是升调,“爷爷”就成了“爷耶”。爸爸听说是从“爷耶”那里学来的,知道“骑马拉鸭”不会是丑话,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闭着眼睛支支吾吾,妹妹等不及了,溜下床去找“爷耶”。奶奶知道妹妹是个“打早工”的,所以很早就把门打开,免得妹妹到处吃闭门羹,受到冷落。如果是别的事,妹妹一般都是去扰奶奶,但在唱歌方面,她捉摸出“爷耶”才是权威,所以会去扰爷爷。尤其是这个“骑马拉鸭”,她是从爷爷那里听来的,天经地义地认为是“爷耶”的专利,所以绝对只扰“爷耶”,不扰奶奶。有时爷爷面朝床外侧躺着,妹妹可开心啦,她会拿出太奶奶教的武功,去捏爷爷的鼻子,虽然原意是捏得爷爷出不来气,就会醒来,但她手手太小,捏的位置也不得当,经常是捏在爷爷的鼻尖处或者鼻梁处,自然不能奏效。但爷爷心领神会,为了讨妹妹高兴,总是装出被她捏得出不来气的样子,喷着鼻息醒过来,夸张地说:“哎呀呀,是谁捏住了我的鼻鼻啊?差点捏得我出不来气了!”妹妹看着自己的两根手指,开怀大笑,以为自己真有武功呢。爷爷问:“妹妹,你这么早就起来了?睡不着了?”妹妹跟爷爷攀谈:“嗯,细着。”“睡不着自己玩会行不行?爷爷还睡得着呢。”妹妹马上指出爷爷的破绽:“醒了!”“爷爷是醒了,但是你把我整醒的嘛——”妹妹恳求说:“爷耶,骑马拉鸭!”爷爷装不懂:“你叫我带你去骑马?”“不细!”“去看鸭鸭?”“不细!”“那你到底是要爷爷干什么呢?”妹妹急得要命:“骑马拉鸭!”奶奶早被吵醒了,批评爷爷说:“唉,你就起来陪她玩不就得了?说这么久的话,你自己也没睡成,还把别人都吵醒了。”爷爷压低嗓子说:“好好好,我起来了。”于是爷爷坐起来,打哈欠啊,伸懒腰啊,做扩胸运动啊,转脖子啊,折腾好一会,才开始穿衣服。爷爷支使妹妹说:“妹妹,把椅子上爷爷的衣服拿过来。”妹妹颠颠地跑过去,扯了爷爷的衣服,一路拖过来,递给爷爷,自己站在旁边看爷爷装扮。爷爷穿了衣服,又使唤妹妹:“去把爷爷的袜子拿来。”妹妹又跑过去给爷爷拿袜子。奶奶插嘴说:“你看这个爷爷哟,臭袜子也要我宝宝去拿。妹妹,不给他拿,好臭。”妹妹把爷爷的袜子举起来,一把按在自己的鼻子上,狠狠闻了一阵,汇报说:“不求。”奶奶哭笑不得,爷爷呵呵大笑:“呵呵,还是我宝宝懂事,干净袜子嘛,哪里会臭?是不是呀,妹妹?”“细。”爷爷穿好了衣服,又去洗脸漱口,妹妹知道这些都是必须的手续,所以耐心等待。一切都搞停当了,爷爷才牵起妹妹的手说:“走,我们到楼下去唱,别把你爸爸妈妈都吵醒了。”爷爷打开拦着楼梯口的“栅栏”,妹妹脚朝下趴在楼梯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溜下楼去了,吓得爷爷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儿啊,你慢点溜撒,爷爷都追不上了。”两爷孙下了楼,先到厨房,打开冰箱,找点东西吃,用爷爷的话说,叫做“调养调养,润润嗓子”。两人“调养”好了,妹妹请求说:“爷耶,骑马拉鸭。”于是爷爷清清嗓子,小声唱道:“喜马拉雅山啊再高也有顶啊雅鲁藏布江啊再长也有源啊藏族人民再苦,啊——再苦也有边啊共产党来了苦变甜啊共产党来了苦变甜啊苦变甜啊——”据说这首歌是藏族歌唱家才旦卓玛的经典曲目,而爷爷是最佩服才旦卓玛的,说她的声音如清泉般润耳,听她唱歌,就有一种身临青藏高原的感觉,仿佛四周空旷,毫无遮拦,而才旦卓玛的歌声穿过云层,上抵天堂,下抵人心。我们妹妹当然还不能达到如此成熟的欣赏境界,也不知道歌词的意思,但她天生喜欢这类抒情歌曲,总是听得很动情的样子,仿佛触动了她的某根心弦,令她如醉如痴。爷爷唱的第一遍,妹妹是用来欣赏的,所以不插嘴,静静地听。但从第二遍起,就要跟爷爷一起引吭高歌了,当然她只会“吭”每句结尾的那两个字,而且她总把“啊”唱成“喔”:(括号里是爷爷唱的部分)“先喔——顶喔——江喔——云喔——(“云”好像比“源”更能跟“顶”押韵哈?)再土——(向藏族人民道个歉先)宾喔——(“宾”也比“边”更押韵,妹妹很懂音韵的说)停喔——停喔——停喔——”唱完最后一句,妹妹自行鼓掌,鞠躬,对爷爷说:“爷耶,呛!”“呛什么?”“骑马拉鸭!”现在妹妹正跟爷爷在楼下“骑马拉鸭”呢,如果你尖起耳朵听,听到了谁家在唱才旦卓玛的名曲《共产党来了苦变甜》,你就知道那是我们家了。

  格里塞尔达喜欢的,科菲曾祖母也都喜欢。曾祖母不像中年老人那样,假装喜欢格里塞尔达所喜欢的,而是打心眼里喜欢格里塞尔达所喜欢的一切。格里塞尔达坐下来穿珠子项链,科菲曾祖母就把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珠子在盒子里整理好,放成一堆一堆的,格里塞尔达要什么样珠子,她就递上一颗最最合适的。格里塞尔达把洋娃娃放在床上睡觉,科菲曾祖母总喜欢帮她解开洋娃娃的钮扣,与格里塞尔达说些悄悄话,一直说到阿拉贝莱①昏昏入睡;有时候,阿拉贝莱很调皮,不愿意睡觉,科菲曾祖母就跟她唱起“睡吧,睡吧,快快睡!”的摇篮曲,把她贴在肩膀上摇晃,摇到她平静下来睡着为止。格里塞尔达做糕点时,科菲曾祖母尤其高兴,喜欢帮着捡葡萄干或压碎果仁;她最喜欢吃糕点,一炉烘出来七十她总得吃上四十。

       
我匆忙见过老奶奶,只见她端坐在奶奶屋里的圈椅上,慈祥的脸庞上,一双善目炯炯放光,两个嘴角微微上翘说:”俺延宾这是才下晌啊?”馆陶那边把下田收工叫下晌,听到这位曾祖母先于曾孙跟我说话,我顿时诚惶诚恐,赶忙说,老奶奶,刚下晌,您老人家怎么过来了?她神秘地眨眨眼睛说:”你沒来的时候,我跟你奶奶商量着说,俺延宾也不小啦,十八、九岁了,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我想给你说个媳妇。”老奶奶刚说到这儿,我脸上一阵发热,羞红了脸,一时竟语塞,说不出话来,老奶奶见状,”俺延宾还害羞嘞!你看看咱陶北,人家男孩子,十二岁就订婚,十六、七结婚的有的是。”

  科菲曾祖母还剩下六颗牙,别的官能也都还好好的,她耳聪目明,嗅觉味觉都很正常,口齿清楚,感觉很敏锐,记性也不错。她也有记错的时候。一个星期以前发生的事她有时记错,可一百年以前发生的事她却记得一清二楚。她走不了多少路,天气晴朗,格里塞尔达让她坐在打开的窗前,望望小巷里来来往往的人,要是天气特别好,她把曾祖母扶到蜜蜂嗡嗡叫的后花园里。夏天,科菲曾祖母喜欢坐在红醋栗丛或木莓丛旁边,坐在青豆架中间那就更喜欢了。她说,椋鸟来偷吃,她能挥挥手将它们赶走。可是每回格里塞尔达来扶她进房,总发现枝头上的红醋栗或者木莓被摘掉了;再不就是青豆架上挂着几十个空豆荚。科菲曾祖母觉察格里塞尔达看到这些,就会摇摇脑袋,说,“这些讨厌的椋鸟,这些讨厌的椋鸟,一定是我打盹了,让它们飞来偷吃掉了!”
 

     
这位堂曾祖母,在南馆陶街上德高望重,又是乔氏一门老族长的夫人,她虽沒读过多少书,却知书达理,说起话来句句在理,很受族人与街坊邻居尊重,她老人家亲自来给我说媳妇,让我的祖父、母受宠若惊,馆陶老街上的风俗,男孩子长到十几岁,提亲的人越多,越有脸面,所谓”提亲的人踏破门槛”,说的就是这种风光。

  格里塞尔达假装没有看到她指头染得鲜红,指甲下面还留着绿色的斑斑点点。
 

     
我两代单传,是回乡知青,从小在邯郸读书,父亲在外工作,论家庭出身,是贫农,在1969年,”成份论”盛行;论个头儿,身高1米76,算是高个儿;论打扮,在当时的县城,属于时尚一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论家境,一座三合院,只有爷爷、奶奶居住,房内陈设说不上豪华,也比绝大多数县城家庭干净、整洁。正当青春年华,所以提亲的人不少。

  秋天,科菲曾祖母喜欢坐在榛子篱笆旁,遇到这种时候,她椅子周围的地上就会铺满绿色的榛子壳。她一听到格里塞尔达走来,就眼睛盯在榛子壳上,喃喃地说:“啊,这些讨厌的松鼠,这些讨厌的松鼠。”格里塞尔达一声不吭,直到睡觉时她才说:“太奶奶,今晚我想给你服一剂药。”
 

     
老奶奶说话,明显带有山东口音,因其娘家在卫运河以东,所以她习惯把”的”成”滴”,果然,她老人家又开口了,她说:”恁爷爷奶奶都在这兒,我给延宾说滴这个媳妇,论长相那是百里挑一,你见恁大奶奶、二奶奶沒?她俩不仅在咱乔家,而且在馆陶街上也都是数一数二滴好人兒,我给你说滴这个对像,保险比恁大奶奶、二奶奶还好人兒!”老奶奶越说越兴奋,双手端起奶奶奉上的香茶啜了两口继续说道:”你们要是愿意,明天我就领着那个闺女到咱家来,见个面,顺便相相咱家的房子。”沒等我表态,奶奶就忙不迭地连说:”行,行!”奶奶的心思,我的父母不在家,早早给孙子娶上媳妇,也早日抱上重孙子,而我的心思,还沒跟我父母商量,如此婚姻大事,怎能不让他们知道呢?再说,我的身份是知青,上边让你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来了,刚下乡不久,你就在农村娶媳妇,像什么话!但爷爷奶奶积极性颇高,老祖奶奶又兴致勃勃,我只能消极应对。

  “我不想吃药,格里茜。”
 

     
沒想到,第二天半上午,堂曾祖母真的把一个女孩子领来了,女孩的娘也一起来到家中,曾祖母穿一身皂青,踮着一双小脚,手拿一方手帕,高高兴兴地未进屋门就响快地喊道:”书琴家里滴,我把人家闺女领来啦,快沏茶,待客!”我祖父名叫书琴,曾祖母还是他的堂婶,大辈人跟晚一辈人说话,直呼其名,她老人家喊书琴家里的,是招呼我奶奶。进屋后,奶奶踮着一双小脚忙得颠颠兒的,又是招呼客人落坐,又是倒茶,我则恭恭敬敬地在一旁站着学着农村人的样子恭请客人入座,寒喧间,偷眼瞄了姑娘一眼,只见她梳了两个小辮,一头乌发,皮肤白晰,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口,羞涩的脸上一边一个浅浅的酒窝兒,个子高挑,正是古书上所描写的标准美女,不经意间,我也羞红了脸。那姑娘,不经意间也偷偷瞄了我一眼,四目相望,她看到我的目光,两朵红霞飞上她的面颊,羞涩地低下了头,双手摆弄着一条小辮上的头绳。老奶奶则在坐椅上连声说:”你看多好!你看多好!闺女长滴好,我这个重孙子又是洋学生。”

  “你要吃,太奶奶。”
 

   
见面”的一幕过去了,奶奶还沉浸在兴奋之中,喋喋不休地连夸人家闺女好,老奶奶把客人母女送出大门,回到西厢房,手帕一甩说:”咱馆陶街上头一份!孩子,恁老奶奶滴眼光还行吧?”我委婉地告诉她老人家,老奶奶为我操心了,但这么大的事,我还要与在邯郸的爹娘说一下,老奶奶是个明白人,连说:”那得,那得!”结局很明白,这我早就有数,父母是不会同意我在农村找媳妇的,因为他们眼光放的远一一在农村成了家,万一将来让知青回城怎么办?

  “我不喜欢吃药,太苦。”
 

     
这场小喜剧已事过近50年,每逢想到这件事,我还不由地觉得又羞又好笑。

  “药对你有好处。”格里塞尔选拿来了药瓶。
 

  “我告诉你,我不吃药。”
 

  “你不吃,半夜就会肚子疼,把你疼醒。”
 

  “不,我不会肚子疼,格里茜。”
 

  “我看你会,太奶奶。”
 

  “你为什么这样想?”
 

  “嗯,我就是这样想。我想没有人给松鼠吃药的话,它们也会肚子疼的。”
 

  “噢,”科菲曾祖母答应吃药了,可是格里塞尔达把药送到她嘴边,她又连连摇头叫了起来:“不,要吃贝拉也得吃!”
 

  “当然,老奶奶,你看她多乖。”格里塞尔达把玻璃杯斜靠到洋娃娃的嘴边,“我知道,你会像贝拉一样听话的。”
 

  “不,我不吃!我不吃!”
 

  “来吧。”
 

  “吃完药能给我一块糖吗?”

  “能。”
 

  “两块?”
 

  “行。”
 

  “你还要给我讲一个故事?”
 

  “好。”
 

  “还要给我唱摇篮曲?”
 

  “都行,太奶奶,现在吃吧。”
 

  科菲曾祖母终于喝下了讨厌的药,做了一个鬼脸,好像要哭出来似的;格里塞尔达连忙把一块糖塞到她的嘴里。曾祖母哭丧的脸马上露出了笑容,昏花的老眼立刻炯炯有神起来,很嘴馋地望着第二块糖。科菲曾祖母安顿下来,上床盖上带补丁的棉被,她说:“格里茜,今晚你给我讲什么故事?”
 

  “太奶奶,我给你讲个巨人的故事。”
 

  “是长着三个脑袋的巨人吗?”
 

  “是的,就是那个故事。”
 

  “他住在一个铜城堡里?”
 

  “是的。”
 

  “我喜欢那个故事,”科菲曾祖母点点头说,两眼闪着期待的光,“现在你讲吧,可别漏掉。”
 

  格里塞尔这坐在床边,握住曾祖母被子下面瘦小的手,讲起故事来。
 

  “从前有一个巨人,他长着三个脑袋,他住在一个铜城堡里!”
 

  “啊,”科菲曾祖母喘了口气,静了一会她又问道:“你给我讲过故事了吗,格里茜?”
 

  “讲了,太奶奶。”
 

  “全都讲了?”
 

  “一个字都不漏。”
 

  “一点都没有漏掉?”
 

  “没漏。”
 

  “我喜欢这个故事,”科非曾祖母说:“现在,你给我唱摇篮曲吧。”
 

  于是,格里塞尔达就唱了起来。科菲曾祖母曾给她儿子、孙子(格里塞尔达的父亲)唱过这支歌。她自己的曾祖母唱给她母亲听的以及她小时候母亲唱给她听的也是这一支歌。现在这支歌就好像出自她曾祖母口中一样,那支歌就是为她曾祖母写的:
 

  睡吧,睡吧,快快睡!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睡吧,睡吧,快快睡!
 

  这支歌是由格里塞尔达的曾祖母教给她的,而曾祖母又是从曾祖母的曾祖母那里学来的。格里塞尔达唱了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曾祖母被窝里的手。她不时停下来,听听曾祖母有没有睡着,科菲曾祖母睁开了一只明亮的眼睛说道:“你别离开我,格里茜,我还没有睡着呢。”

  格里塞尔达又唱了起来:
 

  睡吧,睡吧,快快睡!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睡吧,睡吧,快快睡!
 

  小女孩又停下来听听,谁知老眼皮又颤动了一下。“我还没有睡着呢,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格里茜。”
 

  于是她又一遍一遍地唱:
 

  睡吧,睡吧,快快睡!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小女孩又停下来听一听。“睡吧,睡吧,快快睡。”格里塞尔达非常轻、非常轻地把小手从被窝里抽出来。科菲曾祖母熟睡了,像一个小孩子似的发出均匀的鼾声。

  你可以看出,一个一百一十岁的老人和十岁的孩子是多么接近呀。
 

  这些事发生在一八七九年,那时,十岁女孩上学每星期要付两便士学费,一百一十岁的老人没有福利金,你可能要问,格里塞尔达和科菲曾祖母靠什么生活昵?总的说来,她们是靠人们的同情生活下去的。她们住的房子租金一星期一先令,租金是够低的,可是这一先令也得想办法才能挣来,更不用说格里塞尔达两个便士的学费了。房租付给乡绅格林道浦先生。当初格里塞尔达的父亲去世,留下孤苦怜仃的格里塞尔达和她的曾祖母无人赡养,人们都说:“老科菲夫人当然得到救济院去,格里塞尔达应该设法去干活。”
 

  谁知人们提出这一建议,引起科菲曾祖母发了一顿少有的牢骚。“我不愿去救济院!”她一口咬定说,“我才一百零九岁,还没有到那个年龄呢。我还住在这个地方,不是有格里茜来照料我吗?”
 

  “可是,格里塞尔达一进学校你怎么办呢?”前来帮助料理的格林道浦夫人问道。
 

  “怎么办?我可以干一大堆事情,我坐在花园里,把周围的草除掉,我照管炉子上的锅子,不让它溢出来,我看住猫,不让它偷吃牛奶,我还要搓引火的纸捻,整理橱柜,磨刀,洗土豆。怎么办?你是什么意思?要是我一点儿不能走动了,也没有理由坐着吃闲饭哪。”
 

  “可是,科菲夫人,你生病了怎么办?”
 

  “我为什么要生病,我还从来没有生过病呢,我一辈子也不会生病。”
 

  “可是,科菲夫人,这房租怎么办呢?”
 

  对于老科菲夫人来说,只有这一条她无法回答,格林道浦夫人继续劝说:“行啦,到救济院去吧,你会生活得更舒适的,格里塞尔达可以经常去看望你。我把她领到我家去,帮我照料孩子,同时训练她干厨房里的活。”

 

  “她早就会干厨房里的活了,”科菲曾祖母说,“她像小妇人一样烤制糕点,打扫房间──我不去救挤院,让埃米莱那样的懒骨头去吧,尽管她还不到一百岁,她可早就不想干活了。有些人的话比福音书里讲的还多──可我还要住在这里。”
 

  格林道浦夫人叹息了一声,琢磨着下一步如何把这件不愉快的事说得轻描淡写一些,因为她确信老科菲夫人再也不能在这儿住下去了。她转过身去,对静静坐在火炉旁忙于钩花的格里塞尔达问道:“你有些什么想法,格里塞尔达?”
 

  格里塞尔达站起来,行了个屈膝礼说:“对不起,夫人,我可以在上学前照顾老祖母,中午回来给她做饭,下午去您那里帮助照料孩子,一直到他们睡觉,晚上再回来照料老祖母睡觉──当然首先得格林道浦先生没有意见,能让老奶奶继续住下去。我一定尽我的最大努力,夫人,我会擦铜器,会给油灯添油,会叠被子,会织补,会钉纽扣,还喜欢给孩子洗澡,夫人,差不多什么事情我都会做。”
 

  “你在我家时,老奶奶怎么办呢?”格林道浦夫人问。
 

  “莱茵家会留心照料她的,夫人。”格里塞尔达说,她很了解贫苦邻居的好心,这一点乡绅夫人并不了解。
 

  “那么,你自己两个便士的学费呢?”
 

  “我自己也能挣到的,夫人。”
 

  “那么你们吃什么呢?你知道,格里塞尔达,人总是要吃饭的。”
 

  “家里有鸡,还养着蜜蜂,花园里还有蔬菜水果,夫人,柴火可到树林里去砍。”
 

  “可是,谁替你们做这些事呢,格里塞尔达?”
 

  “早上让老奶奶起床之前我先喂鸡,晚上让老奶奶睡觉之后我到花园里去干活。”
 

  所有这一切,看来格里塞尔达都很有把握,格林道浦夫人只好低声说:“好吧,我转告村长,看看怎么办。”
 

  她转告了村长,一切都按照科菲曾祖母和格里塞尔达的意愿作了安排。格林道浦先生允许她们继续租用这所小房子和花园,以格里塞尔达每天到儿童室带孩子抵偿租金。她那两个便士的学费是护送离学校一英里以外的那些小学生得来的,格里塞尔达每天负责接送。花园的活常常干不了,好在小巷里的邻居都伸出了援助的手。格里塞尔达到外面去,小巷里的邻居不仅帮她照看科菲曾祖母,还帮她照料蜜蜂和鸡;邻居向她提供种子,有的帮她种菜,有的帮她锄草,有的帮她打柴。小巷里的女人还帮她摘红醋粟和木莓,把南瓜切碎做果酱。一年四季她们穿的衣服都是别人的旧衣服,左邻右舍哪家都送旧衣服给她们。格里塞尔达和科菲曾祖母的生活总算维持了下来,而且因为她们能继续生活在一起,她们都感到十分幸福。
 

  就在格里塞尔达还没有满十一岁以前,她生了病。一天早上,起床以后她就感到不舒服,不过她什么也没有告诉曾祖母。她生好火,放上烧水壶,到外面喂鸡,放蜂,装了满满一锅中午吃的土豆。然后进屋泡好茶放在锅台上。接着她把曾祖母叫起床,替她穿好衣服,梳好仅有的几根白头发,给她吃早饭。

 

  “你今天早上一点也不吃吗,格里茜?”科菲曾祖母一面把面包掰碎放进茶杯里一面问。
 

  格里塞尔达摇摇头,只喝了一杯热茶,感到稍微好了一点。科菲曾祖母没有特别注意这些,因为格里塞尔达经常说她不想吃早点,其实这往往是由于面包连一个人都不够吃,更别说是两个人了。离家之前,她把科菲曾祖母安顿好,坐在阳光最好的窗子边,一旁放了一锅土豆,一碗水和一把快刀。
 

  “太奶奶,你把这些都削完,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她说道。
 

  “我会削完的,”科菲曾祖母说,“埃贝纳兹经过这里,我会叫他进来,帮忙把锅端到火上去的。”
 

  “那太好了,”格里塞尔达说,“我把贝拉留下给你做伴。还给你们留两块薄荷糖,一人一块。你不要把两块一下都给了贝拉!”
 

  “她太贪吃了,她会把两块都要去的,”科菲曾祖母说,她那渴望的目光从格里塞尔达身上移到了贝拉身上,“你最好留下三块来。”她露出馋嘴的样子,笑得很可爱。
 

  “她糖吃多了会生病的。”格里塞尔达说。她感到自己很不舒服,却又勇敢地挺了下来。她把贝拉放在窗台上,贝拉噗的一声栽倒在她的大腿上。
 

  “我看,她已经病了,”科菲曾祖母说着,削起土豆来,“看来我还是把两块薄荷糖都吃了,免得她肚子疼。”
 

  格里塞尔达找了一本书把贝拉支撑起来。科菲曾祖母一共只有两本书,一本是格里塞尔达每个星期天都要读的圣经,另一本是她从来没有读过的书,那本书旧得不成样子,印刷也很怪,还有许多错别字,不过有时用它来垫一垫破椅子的腿,或者像今天这样,用它来支撑贝拉,倒还是很管用的。有了它的支撑,贝拉坐在那里看上去像活的一样。
 

  “对,这样好多啦!”格里塞尔达说,感到曾祖母能跟贝拉说说话就不会太寂寞了,于是她说,“太奶奶,吃午饭时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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